自砾石坊归来，郜宸烨一边着手布置硝盐案的收结事宜，一边撒出暗卫和龙禁卫去调查北芪人的隐秘动向。
而檀玄同这边，对那些朝堂风波她并未多加问。那是郜宸烨的战场，她相信他自有应对之能。
她的重心仍落回医事之上。先前在病疫坊中，她见到不少病患身上有疥疮溃烂、伤口难愈的症状，便想起一样后世曾广泛使用过的药物——碘伏。
又得莒长雍从旁指点建议，她转身便扎进修业楼，开始尝试从海带中提取碘质，试制碘伏；若实在不成，退而求其次，制成碘酒也好。
这一忙，便是三五日。连郜宸烨，也有好些日子没能与她照面。
这日，郜宸烨自宫中当值归来，仍不见她人影，便唤来下人询问。
“娘娘一早便带着椒聊、螽斯出门了，说是要去海错铺和干货铺采买海菜与桃胶。”
郜宸烨眉头微蹙，不悦道：“她怎又擅自出门？什么要紧的东西，非得她亲自去买不可？”
底下人怯怯地解释道：“殿下息怒，实在是娘娘要的那种叫作‘海带’的东西，下边的人都不认得。先前采买了几回送来，娘娘都说不对……这才亲自出门去寻的。”
郜宸烨也知道，依檀玄同的性子，要她老老实实待在府里，那比登天还难。他叹了口气，又问了一句：“可有人跟着？”
下人忙回道：“栖梧带了人跟着伺候。”
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今日他好不容易得了半日空闲，本想着换下朝服便来寻她，小夫妻二人也好说说话、亲近片刻。谁知兴冲冲地回来却扑了个空，他心中不由生起几分闷意：“这丫头自打有了这修业楼与医馆，倒真是家也不顾，连夫君……也不要了么？”
郜宸烨像是同自己置气一般，带着几分嗔怒对录川道：“走，去藏书阁。孤倒要看看，咱们这位太子妃何时才想得起回府！”
这一等，便等到晌午。
就连午膳都用过了，仍不见檀玄同踪影。郜宸烨终是按捺不住，将手中来来回回翻了几遍的奏表往桌上一扔，沉声命录川去隔壁修业楼打探。
不一会儿，录川一溜小跑地赶回来禀报：“殿下，娘娘方才已经回府了……只是径直就去了她的实验室。”
“她不知道孤回府了吗？” 郜宸烨板着脸问录川。
录川唯唯诺诺地回：“回殿下，属下已禀告过娘娘太子殿下回府的消息了。可娘娘只说了句……‘知道了’，又忙自己的事了。”
录川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已然轻得几不可闻。
郜宸烨剑眉一拧，腾地站了起来。
吓得录川连忙跪倒在地，告罪道：“属下知错！”
至于错哪儿了，其实录川自己也不知道。
郜宸烨闷闷的站那儿也不说话，随后抬脚就往修业楼走去，录川也是忙不迭地爬起身来，小跑着紧跟而去。
他一脚踏入檀玄同的实验室，便看见她、椒聊、螽斯三个人在那里各忙各的，屋里还多出了一排白瓷缸，里面正隐隐散出一股子酸涩之气。
更应了他此时心中滋味。
竟没一个人没察觉他进来。
郜宸烨心中顿时又添了几分闷气：真真是越发没规矩了！孤这么大一个活人站在这里，竟看不见么？
录川瞧着自家主上那锅底一般的脸色，深知势头不对，哪里敢跟着往里迈步？赶忙一缩肩膀，老老实实缩在门口伫候，以免一会儿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郜宸烨径直走到檀玄同身后，负气垂手不发一言，想看她到底何时能发现自己。不料人家压根没注意到他，仍旧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手上的一个透明琉璃器皿。
只见那琉璃罩下面设着一具精致的铜架，架子下方置着一盏燃着微火的琉璃小灯，火焰正炙烤着器皿里黑绿色的汁液。随着热气升腾，一股异样的紫色蒸汽正徐徐而起。最奇的是，那紫烟一撞上冰冷的琉璃罩顶，便瞬间凝聚出了一层细密紫红色的砂质晶体，在灯火映照下竟泛出金属玹光。
过了一会儿，檀玄同用罩子将琉璃灯上的火焰熄灭，揭开上方的琉璃罩，随即朝身旁摊开一只小手。
“螽斯，把刮刀给我。”
郜宸烨看了一眼旁边台面上一排摆放整齐的小工具，并未去取那刮刀，反倒将自己的手放入了她的掌心。
檀玄同正等着接东西，忽觉掌中多了一只温热的大手，不由一愣，转头看去，这才发现身旁站着的竟是郜宸烨。
一见是他，她双眼一弯，显出个惊喜的甜笑来，随即又双眉一蹙，娇嗔道：“殿下！说了多少次了，您进来要带口罩！”
也不等郜宸烨搭话，檀玄同已然利落地从面前的木架上扯下一个口罩，示意他弯下腰来，亲手替他戴好，又取过个护目镜一并罩在他脸上。
她手上不停，口中还叮咛道：“我制备的这些东西会产生粉尘，有吸入和飞溅的风险。我再说一遍，以后殿下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戴好口罩！这是为了保护殿下的安全和健康，明白了吗？”
郜宸烨方才一见到她，原本憋在肚里的那点子闷气就已消了大半。刻又被她这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关切之语迎面灌来，虽带着几分责备，却字字透着亲昵，像饮了迷魂汤一般，哪里还发得起半点脾气？
只猫着腰低了头，乖乖任由她摆布。
“手！”
檀玄同又是一声毫不客气的吩咐。
郜宸烨就极温顺地将两只手都举了起来。檀玄同从抽屉里抽出一双药治过的羊肠手套，替他一一戴好。
“殿下来得正好。我改良了好几次的类碘伏，这回应该能成了。殿下快来看看。”
说着，檀玄同熟练地拿起一把精巧的小竹刮刀，将琉璃罩上已经凝结的紫黑色晶体刮下来，收进一只小白瓷盏中。随后滴入一滴浅黄色的桃胶液，与晶体混合均匀，再添几滴米醋，最后以清水调开。
片刻工夫，一盏深琥珀色的药液便呈现在眼前。
她一边操作，一边向郜宸烨解释道：“桃胶本身并不杀菌，真正起作用的是碘。桃胶的作用，是帮助碘稳定下来，使它缓慢释放，不至于一下子挥发殆尽，这样才能在伤口上持续发挥作用”
“螽斯，你去把那只腿上有伤的五号兔子抱来。” 她转头吩咐了一句。
此时，螽斯正用微杆菌A5处理桃胶，进行脱糖。听见吩咐，便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身去取兔子。
不一会儿，螽斯就抱了一只白兔回来。
檀玄同接着道：“殿下，劳烦您帮我抱着它，把它腿上的伤露出来，别让它乱动。”
郜宸烨依言照做。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白兔受伤处的皮毛早已被仔细剃得精光，露出一圈粉白细腻的皮肉，中间赫然是一道已然开始泛黄流脓、有些发炎的伤口。
檀玄同取过一支棉签，蘸了盏中琥珀色的药液，轻轻涂在那创口上——药液迅速渗开，留下一圈褐黄色的湿痕。
整个过程，那兔子只是后腿轻轻抽了抽，便又安静地蜷在郜宸烨手中，连一声呜咽也无。
郜宸烨心中微动：这药性，倒是温和得出奇。
“好了，螽斯，你把它抱回去吧。”
螽斯应声上前，将那只白兔轻轻接过，拢在怀中，转身退了出去。
檀玄同这才向郜宸烨解释道：“这只兔子腿上的伤，我之前就接种了黄色葡萄球菌。若是不加处理，伤口便会持续感染，继而发炎、化脓，严重的话甚至会造成组织坏死，影响它的行动。如今我把碘伏涂上去，接下来只要观察几日，若感染得到控制，就说明这药确实起了作用。它这条兔腿，就算保住啦。”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郜宸烨，双眼弯弯，笑意盈盈。
“如此一来，这类碘伏便算是初步制成了！往后再多做几次感染试验，若效果稳定，殿下就可以把它送到病疫坊试用。最后还可以留一批在军中备用，往后伤兵的伤口感染和死亡率，也能大大降低。殿下觉得可好？”
郜宸烨看着她，眼底笑意渐浓，忽然俯身向前，将脸凑到她跟前，左右端详起来：“你过来，教孤好好看看，你这小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多少起死回生、斡旋天藏的神仙秘术？”
檀玄同被他突如其来逗弄搅得有些招架不住，俏脸微红，只随着他左右晃动着躲避。
“殿下别闹，仔细打翻了东西！”
檀玄同娇嗔出声，最后实在是躲不过，索性反过手去，用手腕抵住郜宸烨肩头，推着他无奈道：“走，我们去外面说话。”
卸下护具，净了手，檀玄同便推着郜宸烨后背来到前厅。安排他主位坐定，又给他亲自倒了茶水奉上，这才在对面落座。
正说着话，初院里的小丫头昱儿打帘子进来，回禀道：“娘娘，外头药房送了五斤海藻昆布过来，说是娘娘要用的。是庆郎君亲自送到香芝阁的，见娘娘不在，便留下了装昆布的锦匣，人已经走了。只留下话说：‘区区薄礼，聊表谢意，只为答谢叶娘子前日所赠的胰子香膏。’”
昱儿又道：“外头婆子来请示娘娘，问是将东西送到咱们院里，还是叫人送到这边来？”
“你跟她们说，拿到这边来，交给你椒聊姐姐便好。”
檀玄同听罢，随口吩咐了几句。昱儿应声行礼，便退下办差去了。
“庆郎君是谁？” 待丫头出去后，郜宸烨才好奇地看向檀玄同，开口问道。
“庆王是谁，庆郎君就是谁咯。”檀玄同眼角含笑，答得颇为狡黠。
“孤的二弟，郜宸珃？” 郜宸烨略显惊讶，“你怎会认得他？”
“可不就是他。上月他来医馆替肜皇后买香胰，走岔了路，误入后院，恰好遇见我在调试蒸馏器。后来我把他要买的东西送给了他，这就算认识啦。”
檀玄同接着解释道：“今早我带着椒聊、螽斯去海错铺找昆布，也就是刚才制碘用的原料，可惜店里缺货。我刚出店门，可巧在街口撞见他。他上前向我道谢，又顺便寒暄了几句。我便提了一嘴没买到海带的事，他说他府上正好有，这不就给送过来了。”
檀玄同说得随意，郜宸烨却不由得留了意，心下暗自暗盘算起自家这位二弟的心思来。
此时檀玄同满脑袋里想的都是碘伏的事，压根没注意到他脸上的神色变化，话锋一转，又兴致勃勃地说了下去：
“说起这昆布，我倒没想到，在京城竟成了海产中的贵货，即稀少、价还高，根本难以推广到军中。我如今用的是先将海带浸泡，使其中的碘质释出，再通过酸化析碘的法子提取。这法子说白了，只是为了验证能不能用现有原料制出碘来。可真正做起来才发现，远比我想的困难。即便后来换用了自己的仪器，勉强提取出了碘，产量也低得可怜。”
她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无奈：
“我算过了，一斤干海带，最多也不过能提取半克到一克的碘。这还是我亲自挑选的高碘上等干货，换作寻常货色，含量只会更低。按一克碘配制十毫升类碘伏来算，仅这一小瓶的原料成本便要一百五十余文，却只够供五到十个人的伤口消毒使用。”
“不过，这昆布除了碘，还有不少可利用之处。譬如其中的褐藻胶，可以尝试用于护创；至于甘露醇之类，也可另作研究。总之，倒不至于只有提碘这一项用途。”
郜宸烨略一思索，道：“虽说不算便宜，但若用于大军征战之中，能以一百余钱保住一条百战老兵的性命，于朝廷而言，绝对是物超所值的。”
“问题就在这里。”
檀玄同抬头看着他，轻轻撇了撇嘴。
“这法子不仅贵，耗材还大得离谱，而且整个过程都离不开我的器具和酸碱试剂。也就是说，除了我，眼下根本没其他人能做得出来。”
“单说这耗材，庆王殿下若是真晓得我所需用量，只怕这区区五斤昆布，他都不好意思送来，连塞牙缝都不够。按一克碘耗用一斤昆布算下来，若要出一两碘，就得用上百斤干昆布。他若真心想送礼，那岂不是要赶着三四辆牛车来?”
她越说越觉得有趣，脑海中画面立显，自己先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殿下不妨想想——堂堂庆王殿下站在咱们香芝阁大门口，身后排着一字长蛇阵的牛车，上面堆满了咸腥的海带干，臭气冲天，熏得半条街都要关门闭户了。我那院里再摆满泡酸海带的大缸……那阵仗，那气味，啧啧！到时候，太子爷怕是得把整条街都替我买下来，才能平民愤。”
“你个促狭鬼。”
郜宸烨斜她一眼，似笑非笑。
“人家好心送你东西，你倒编排起人来。末了，还顺带把孤也拖下水一起打趣。”
“我只是想说，这法子行不通嘛。”檀玄同无奈地摊了摊手，“少量试制尚可。那还是仗着太子爷的势力和财力，才勉强做出这些来。若要推广，这‘海藻取碘’根本不现实。”
她语气一转，重新回到正题：“所以我想，前期能否由殿下从京东府或辽东一带直接采购？不一定要昆布，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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