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莺直到次日才发觉,从前跟随她的侍女都不见了,如今连殿外也有人看守,不许她再随意走动,全然与外界隔绝。
前两日昏睡中,父亲似乎来看过她几回。恍惚间还曾坐在榻边,甚至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她忍不住向宫女求证,而对方当真点了头,令莺却仍如做梦一般。
从记事以来,父亲在她眼里便是高大挺拔的,像一株自己怎么踮脚也够不着的松柏。虽说看着温和,可只要一张口,连蹲身正为她擦脸的奶娘也会不自觉地绷直背脊。
令莺已经长大了,父亲比幼时待她更为严厉,处处讲究男女之别。
况且她还犯了错……他当真会摸她的额头吗?
想到此处,入口的汤药似乎也苦了许多。令莺搁下瓷碗,眉毛与鼻子皱成一团,苦得半晌才缓过气,闷闷望向窗外。
接连三日,父亲都不曾再来。
她勉强能下榻了,只是右脚不大敢使力,又伤在头部,御医数次叮嘱她须得静养,切勿见强光,以免日后落下什么毛病。
一直到了晌午,娇柔的春阳仍被帘幔严严实实地隔在外头。
令莺待在房中百无聊赖,扶着桌角慢吞吞走了两圈,忍不住又去照镜子。
伤口今早结了一层痂,却仍高肿着,顶得纱布也微微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扒在她白嫩的额头上。令莺碰也不敢碰,干脆又钻回被褥里,一头乌发也被滚得乱蓬蓬的。
宫女进来唤她的时候,一听闻父亲正往寝殿走,令莺连忙撑起身,正琢磨着自己披头散发是不是不大好,宫女又说:“王公子也来了……”
令莺一愣,立刻蹙眉道:“他来做什么,我不想见他!”
宫女取来一条厚实的帔子给她围上,也没让她下榻穿鞋,只提醒道:“娘子小点声吧。”
令莺这几日再回想,只记得自己不知被谁追着射箭,摔倒后便人事不知了。可宫女说,父亲竟是从王润那儿接回她的,她怎么听怎么古怪,王润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紧接着,几道脚步声响起,又在榻前那扇镂花屏风前顿住了。
即便看不清脸,令莺凭身段也能认出父亲。跟随其后的人应当是王润,可不知怎么,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带着伤,模样十分狼狈。
“阿父?”令莺忍不住唤道。
崔道济微微颔首,算是应答,又神色平静地看向王润。
王润面色泛白,下颌紧绷,面朝床榻的方向作揖,声音有些发僵:“前日之事,是我行为失当,在此向崔娘子赔罪了。”
他盯着地面,背上仍能感觉到崔道济寒凉的目光。
前夜在佛堂跪了一整宿,王润双腿僵痛难忍,此刻仍在打颤。可崔令莺偏偏不出声,他也只能继续弯着腰,不敢站直。
令莺愣愣地听着,她实在想不到,父亲会亲自押着王润来赔不是。虽不知究竟是为了哪一桩,然而这人平日待她百般轻慢,如今竟肯低头赔罪……父亲终究还是护着她的。
令莺心上一暖,可瞧着王润的脸,她面色又冷了下来,不愿多说。
世上哪有这般道理,难不成道个歉便能一笔勾销吗?错了便是错了,否则她之前受的那些委屈岂不成了笑话。
而后不久,王润被人带了出去,崔道济这才绕过屏风走近,令莺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父亲人至中年,面容却依旧儒雅而清俊,又生了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只是常年身居高位,周身气度沉定,丝毫不显得轻浮。
他并未坐下,而是开门见山道:“王润犯下大错,你们二人又争执难休,这桩婚事不必再勉强了。”
令莺心跳都顿了一拍,正欣喜若狂的时候,又听他道:“范阳卢氏与河东裴氏,皆有与你相配的郎君。令莺,你可择一而嫁。”
这话听着平淡,落在令莺耳中却如惊雷一般,她不由睁大眼,无措道:“范阳……河东?我都不认识他们!阿父就让我留在洛阳吧,我……”
崔道济目光锐利,好似早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闻言只冷笑一声,打断道:“既然如此,待你伤好,为父便送你回吴郡。”
说完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令莺在后面连声喊他:“阿父!”
令莺深知父亲言出必行,又极为害怕他政务缠身,轻易不会再来,急切中不管不顾地爬起来要去追。
只是她身子还虚,脚刚沾地便是一软,整个人直直跪坐下去,摔出“咚”的一声响。
宫女失声惊呼,慌忙上前搀扶。
崔道济的脚步顿了一下,却并未回头,只命侍从去请各位朝臣前来议事。
他面色微沉,语速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做了一桩错事。
将这长于乡野的女儿接回崔家,又费心管教,盼着这根蒲草能长为合宜的芝兰,最终却是徒劳无功。
她与元霁的私情究竟到了哪种地步,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往来?
想到此处,他掌中仿佛正有什么在一点点松脱。像一座浩大的巨堤,却被细小的虫蚁所咬噬,教人分外不悦。
令莺这副执拗刚烈的性子,又于权术上一窍不通,若受人蛊惑,便只会成为崔家的拖累,害人害己。
她想入宫,此事绝无可能。
至于元霁……册立皇后之事,也该早日定下了。他既对崔氏女有意,那么从旁支里择一位恭顺听话的,也未尝不可。
无论这位年轻的天子作何打算,自己都不妨再教他一回,何谓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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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额头那个痂正好长在肿包处,薄薄一层,一摔便崩开了,又开始往外渗血。
她被宫女搀着躺回去,抬手捂住脑袋,疼得吸了好几口凉气,泪花直冒。
这股疼劲缓过去,委屈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连同这些日子积压的烦闷不安,如潮水般没过她,压得令莺胸口发堵,几乎喘不过气。
父亲是当真会送她走,就如当初送她到洛阳一般,来去都由不得自己。而摸她额头的轻柔,也像是一场梦罢了,醒后什么也不剩。
她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不再乱动。过了一会儿,才悄悄去摸枕头下面,把元霁送的那支发簪紧紧捏在手心里。
刚醒来的时候,令莺发上空空荡荡的,她还以为簪子也被摔飞了,幸好只是被宫女收在了妆匣里。
来灵山之前,两人在宫宴上便时常远远望上一眼,元霁还会命宫人带些小物件给她,可发簪却与旁的都不一样。
她的婚约已解,也知晓了他的心意,种种曾经憧憬过的往后仿佛只隔着一层雾气,她一伸手便能抓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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