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沉灯处,不像一个地方。更像旧水路上忽然陷下去的一口井。乌船穿过最后一层芦雾时,江面一下宽了。水色却没宽,反倒更沉,黑得近乎发蓝。四下没有村,也没有岸,只零零落落立着几根石桩,桩头缠着锈断的铁链,像许多年以前这里曾系过很多船,后来人和船都不见了,只剩水记得。最先看见灯的,是沈白骨。不是水上。是在水下。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全沉着,灯皮烂成絮,灯骨歪歪斜斜躺在淤泥里。它们本该早被泡散了,可不知为何,仍一盏盏挂在那儿,像许多睁不开的眼。偶尔水纹一动,灯腹里便晃出一点极暗的光,不像火,更像有人在里头慢慢吐气。
周回春蹲在船边看了半晌,脸色越来越差:“这地方吃过多少灯?”裴照夜道:“多到没人肯数。”“没人肯数,还是不敢数?”裴照夜没答。沈白骨却听见了别的。
水底那一盏盏沉灯并不安静。它们没有声响,却有一种极细极密的牵扯感,像许多被剪断一半的名字还挂在里头,随着水流轻轻撞着灯腹。你若站远些,只觉这里死寂;你若凑近,便会知道底下其实一直很吵。他正听得心口发闷,船尾忽然“叮”地一响。不是铃。像什么金属在水里轻轻碰了一下。
裴照夜立刻回头,只见一盏小铜灯不知何时顺着水漂了过来,正撞在船板上。灯已经熄了,灯身却很新,像才离手不久。灯柄处缠着一道红线,线头没断,另一头却沉在水里,看不见系着什么。周回春伸杖去拨:“别碰。”
他话还没说完,那盏小铜灯便自己翻了个身,灯腹朝上,露出底下刻着的一行极细小字。字只有两个。“阿七。”沈白骨心里一沉。不是因为这名字奇怪。
而是因为这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得像哪户人家顺口喊出去的一声,若不是被刻在灯底,谁也不会觉得它有什么分量。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名字,被好好刻在了灯上,又被安安静静送到了他们船边。“下面拴着人。”裴照夜低声道。仿佛为了应她这句话,水下那根红线忽然绷紧。紧接着,江面正中缓缓浮起一只手。先是手。再是手臂。再是一整个湿透的人。
那人半边身子还浸在水里,只一只手搭在船沿,头发垂下来,遮了脸。胸口空了一块,像被人挖走了什么最要紧的东西。可他仍没有立刻沉下去,反倒像很费力地抬了抬头,声音从湿发底下漏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别……点……”沈白骨蹲下去:“你是谁?”那人抖了抖,像忘了。片刻后,才又艰难地道:“我……看过灯……”
“看灯的多了。”周回春冷冷道,“你叫什么?”那人却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整张脸都颤了颤。许久,久到沈白骨以为他答不出来了,他才低低挤出三个字。“陈……放舟……”名字一出口,水下那些沉灯忽然同时亮了极淡一下。不是被点着。
更像底下许多早就快散完的东西,听见旁边终于有一个人还记得自己,便齐齐抬了一回头。周回春的神色这才动了动。裴照夜望着那人胸口的空洞,问:“你在这里守多久了?”
“忘了……”陈放舟道,“先是守灯……后来……守名……”他说一句,便要停很久,像每个字都得从喉咙深处捞出来。可即便这样,他也还是断断续续把话说下去了。
“灯沉下来……壳子会烂……里头没烧完的……不肯走……”“有人来捞……有人来续……”“捞走一个……上头就亮一段……”沈白骨低声问:“亮什么?”陈放舟慢慢抬头。湿发缝里,露出一只浑浊到发白的眼。“亮……给活人走的路。”这句话一出,谁也没再说话。
风过江面,水底那些沉灯轻轻碰着,发出极细的、像牙齿打颤一样的声响。沈白骨忽然明白了裴照夜先前说的“续灯”是什么意思。原来有些路之所以一直亮,不是因为油多,也不是因为灯好,只是因为总有人把不该拿去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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