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到了。”
小陶掀开车帘,小心翼翼扶着姚昭宁下了车。
姚昭宁今日是一身天水碧软烟罗裙,裙上几朵含苞月季,外头披一件象牙白窄袖迎春花小衫。小陶特意为她簪了一支羊脂玉珠钗,耳畔两枚细小东珠相佐,腰间垂着一串玲珑禁步,玉珠之间缀着贝壳响片,行走时玉贝相击,一步一泠泠。
姚昭宁生得清丽,眉似远山含黛,唇角天生含笑,脸颊尚存着几分少女的柔润,养伤数月,不见日光,肌肤更添白净细腻。
一双眼睛像是浸过水似的,望着人总是湿漉漉,又不爱随人而动,更添了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这身打扮是小陶费了半个时辰才为她收拾妥当的,临出门,小陶还特意将那柄碍事的缀星留在了家中。
“哟,人可真不少,”小陶扶着她站稳,低声道:“小姐留神脚下,有些泥水。”
姚家粥棚实际也就是一个由几根粗木支着油布棚顶的一块空地,篷下三口大锅咕嘟冒着热气,锅旁竖着一面青布旗帜,上头写了四个醒目的大字:乐善好施。
棚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人排队,老幼皆有,捧着破瓷碗的、提着瓦罐的,还有几个孩子两手空空,眼巴巴望着锅中翻滚的米粥。
小陶将情形低声说与姚昭宁,忍不住纳了罕了:“今上登基这么些年,比之前那位可强多了。按理说这四海升平,也没听说哪里遭了灾,怎么京城脚下能冒出来这么多无家可归之人?”
姚昭宁摸了摸袖中的荷包,摇头道:“咱们先问问,若是人手不够,便叫上几人留下帮几日,若是不缺人手,今日就捐些银子,替他们添几石米。”
主仆二人往粥棚走去,尚未靠近,就被一个搬米袋的伙计拦住了。
“二位姑娘做什么?”
小陶福了福身:“我家小姐听闻此处施粥济贫,有意尽些绵薄之力,不知可还缺帮手?”
“不缺不缺。”
“那若是想添点米面——”
“说了不缺!”那伙计将肩上的米袋往地上一丢,很是不耐烦地摆手道:“这可是皇商姚府出资办的大善事,一应开销自有姚老爷料理,用不着外人插手,闲杂人等上一边去,莫耽误我们做事!”
姚昭宁这才开口道:“原来是姚府的义举,倒是我们冒昧了,只是家中长辈素来敬重积善之家,今日我们特意来此,总不好半分力也不出,不知姚府管事可在?劳烦小哥替我们通禀一声,我们愿添些银钱,算是沾一沾姚老爷的善缘,尽一份心意。”
说着,她微微偏了偏头。
小陶会意,从袖中摸出十来枚铜钱,笑吟吟递了过去:“劳烦小哥跑一趟,我们不过是送些银钱,绝不耽误你们做事。”
伙计见这二人衣饰不俗,言语温和,倒不好再发作了,正犹豫着,后头又来了一人。
“出了何事?”
来人约莫五十上下,穿一身褐色直裰,衣料虽寻常,却收拾得十分笔挺齐整。他知明二人来意,先是斥了伙计两句,随即转过身来,堆起笑脸,拱手赔礼,举止很是周全。
他自称姓陈,乃姚府私宅中的管事,并不在书坊当差。
姚昭宁颔首笑道:“原来是陈管事。家中长辈听闻姚氏书坊蒙受圣恩,特意设粥棚与民同庆的善举,甚是敬佩。这才叫我们主仆二人前来略尽些绵薄之力,不料今日贸然登门,倒给诸位添麻烦了。”
“周小姐这是哪里的话,”陈管事笑得和气:“行善积德,本就是多多益善,哪有添麻烦的道理?”
“况且我家老爷素来仁厚,在京中商贾之间也是有口皆碑。如今姚家承办宫中之事,得御赐「翰墨流芳」金匾,正是门庭兴旺之时。可我家老爷常说,越是享天家恩泽,越不可忘了穷苦百姓,这才命我们在此施粥。”
这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滴水不漏,若非姚昭宁在此,只怕旁人还真会被这冒牌货给哄得信以为真。
她面上不动声色,朝小陶含笑点了点头,小陶取出早已备好的所谓善财,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姚昭宁状似随意问道:“姚老爷既然如此心系百姓,不知何时能有这个缘分,我们也好代家中长辈拜会一番,结个善缘。”
陈管事拱了拱手,面上不好意思地婉拒道:“我家老爷近来事务繁忙,鲜少亲临,又常为宫中之事四处奔走,鲜少得闲。周小姐若是登门,老爷恐怕无暇相陪,不过周府今日这番善意,我回府后自会如实禀明,还望周小姐体谅。”
姚昭宁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拿帕子掩了掩唇角,笑道:“倒是我唐突了。只是听闻姚家小姐与我年岁相仿,文采斐然,我心中仰慕已久,不知可否有这个缘分,由陈管事代为引荐一二?”
陈管事倒是愣了愣,旋即躬身更甚,笑道:“我家小姐乃深闺淑女,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闲时抚琴作画,最是娴静端庄,此处人多眼杂,姚夫人爱女心切,自是舍不得叫小姐往这等腌臜地方来的。”
“待我回府向姚老爷说明缘由,老爷忙过这阵,腾出手时,自当替周小姐引见。”
“那便有劳陈管事了。”
姚昭宁垂眸谢过,既已问不出旁的,再久留反倒惹人生疑,她便不再纠缠,含笑与这位冒牌货告了辞。
小陶先一步去街口叫车夫,姚昭宁独自行至棚边,一阵苍老的哭声忽然从一侧传来。
“我儿上个月跟你们去做活,怎的至今没有消息?”
一个老妇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死死攥着一个伙计的裤腿不肯撒手。
那伙计显然已经被她缠了不止一回,满脸怒容道:“都说了是去庄上了,包吃包住,工钱也给了,你还要闹到几时?”
“老婆子不要银钱!”老妇连连摇头,泪如雨下道:“只求你告诉我,那庄子究竟在何处?他媳妇临盆,他都不曾回来,连一文钱也没捎回家中,老婆子实在担心啊,只想去瞧一眼我儿……”
“庄上有庄上的规矩,哪里是谁想去就能去的?”
“可我儿走了整整一个月啊!”
那老妇哭声陡然拔高,声声泣血道:“他媳妇难产,人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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