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东侧有片石砌的台坝。崔执瑶与纪文焕赶到时,台前已聚了许多人。两人从人隙间挤到前排,陶肃已先到了,正神色凝重地环顾四周。
见到他们,陶肃靠过来,压低声音对崔执瑶道:“师父召大伙儿来,定是要说官兵的事了……我这心里,怎么七上八下的。”
崔执瑶未应声,只望向空荡的台子。她心中又何尝全然平静?这件事拖到今日才公之于众,从山寨安危的角度看已是迟了,可对寨中这些刚刚经历疫病的百姓而言,这消息恐怕依旧太过突然。
又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见寨中各家各户派出的代表大抵到齐,人群边缘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崔温茂出现了。
人们让开一条路。
崔执瑶随人流向后退开半步,远远望着父亲从人潮尽头走来。沿途不断有人向他问好,崔温茂也笑着回应,神色是一贯的温和。
但崔执瑶觉得那笑容底下压着很重的东西。
她目送父亲登上石台。崔温茂站定后,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静默了一瞬,似在斟酌言辞。
当他开口时,没有刻意大吼,声音却依旧清晰沉缓地传遍全场:
“诸位,晨安。自山寨创立以来,除却当年开寨大典,老夫还未曾这般将大伙儿齐聚于此。”
他语带感慨:“我记得那时,咱们寨子拢共才一百多口人,地方小得转不开身,连这么个演武场都没有。我啊,就站在那边一个土坡上,对着大伙儿说——‘往后,这儿就是咱们的家了。’”
台下年长者陷入回忆,目光悠远;年轻者虽未亲历,想象着先辈筚路蓝缕的情景,也不禁动容。
崔温茂稍作停顿,续道:“后来,寨子里的人渐渐多了,屋舍、道路、田亩……该有的慢慢都有了。这些人里,有在此地出生成长的娃娃,也有陆续从山下迎来安身的乡亲。可无论来的是谁,有一点从未变过——咱们这寨子,始终是朝着更好的日子去走的。”
“人多了,生计便是头等大事。于是我挑了寨中好手,组建演武队,让他们下山接些活儿,赚取酬劳补贴寨用。”
说到这里,崔执瑶察觉父亲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自己身上。她听见父亲温厚的声音传来:
“这些年我年纪渐长,许多事都放手交给了小辈。执瑶和陶肃这两个孩子,为山寨奔波操劳,鞠躬尽瘁,想必大伙儿……都看在眼里。”
“寨主说得对!大小姐和陶老大这些年,确实是辛苦了!”
“是啊,算算年纪,大小姐和陶老大也不过才二十出头,却已经为咱们山寨操持这么多年了!”
“大小姐,陶老大,请受老朽一拜!咱们山寨能有今天,多亏了有你们啊!”
“对!多亏了有大小姐和陶老大!”
崔执瑶与陶肃连忙上前,扶起几位欲行礼的年长者。崔执瑶朗声道:“山寨是我们的家,守护家园,本就是我们心甘情愿之事,当不起大家如此!”
待声浪稍平,崔温茂方继续道:
“这些年,山寨风调雨顺,大伙儿安居乐业。我想,诸位心中这份安稳知足,应与我心中所感无异。”
“直到半个多月前,寨子里突然闹起疫病。”他话音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让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我崔温茂这辈子也算经过风浪,即便当年对着官府的铡刀,也没怎么慌过神。可老实说,刚听到这消息时,我这里——”他抬手按了按心口,“是真慌了。”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山风掠过林梢的轻响。
“刘大夫来告诉我,他找不着对症的解药,而那些染病的乡亲眼看就要撑不下去时……”崔温茂声音发沉,“我心里,就更没底了。”
他的目光再次移动,这一次转向纪文焕:“万幸,天无绝人之路。我阴差阳错,得了个好女婿。”略顿,续道,“他恰知此病来历,下山寻访,终将神医请回寨中。”
感受到四周汇聚而来的目光,纪文焕拱手朗声道:“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崔温茂颔首,再次面向众人:“这里,也给大伙儿捎个准信儿——我来之前刚得的消息!咱们请来的神医,已经把救命的解药,配制出来了!”
他不自觉露出笑意,高声道:
“咱们山寨的这场疫病——有救了!”
话音甫落,台下先是一静,旋即响起低低的欢呼。一张张脸上绽开真切笑意,感念之声此起彼伏:
“太好了!真是老天开眼!”
“多谢寨主!多谢姑爷!”
“神医真是活菩萨啊!”
崔执瑶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张洋溢着喜悦的脸庞,心头也不由泛起暖意。可同时,那股盘旋在她心头的、更为复杂沉重的预感,也越发清晰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搭上了她的肩头,力道沉稳,似有抚慰之意。她侧目,对上纪文焕看过来的视线。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却令崔执瑶心中平静了些。
陶肃瞥见他二人这般情状,翻了个白眼,移开视线不愿多看。
众人的欢呼与议论声持续了好一阵,当大家再次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台上时,却发现寨主脸上那份宣布喜讯的明亮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凝重的神情。
崔温茂再度开口:“疫病得解,于山寨是天大的喜事。但……这并非今日我将大家召集于此,真正要说的重点。”
众人闻言一怔,面面相觑——眼下还有何事,比疫病得解更为紧要?
“我们山寨,避居深山,数十年来,大伙儿安分守己,不曾下山为恶,亦未主动招惹是非。我曾以为,或许……我们真能在此处,求一个与世无争、安稳度日的余生。”他的话语很慢,“可我心里明白,这不过是奢望。”
这话如给人当头扑了一盆冷水,方才的喜悦气氛霎时消散大半。人们神色骤变,惊疑不定地交换着眼神。
崔执瑶闭了闭眼——该来的,终究来了。
在一片死寂中,崔温茂字字沉重:
“我今日,必须告诉诸位一个坏消息。”
他停了一息,仿佛在积蓄说出那句话的力量:
“我们归云寨已被山下官府发现了踪迹。”
连风声都消失了。
比任何一次沉默都要冰冷、漫长、让人喘不过气。崔执瑶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想象到,周遭那一张张脸庞上瞬间凝固的茫然与空白。
崔温茂没有立刻继续,仿佛特意留出时间,让大家消化这个消息。
渐渐地,台下起了骚动。
“寨主……您、您说什么?”
“怎么可能?我们一直藏得好好的!”
“定是弄错了!官府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假的!一定是骗我们的!”
有人急切地向台上的崔温茂求证,有人转向崔执瑶与陶肃追问。
她只能艰难地别开脸,不敢与那双充满哀求的眼睛对视,心头酸楚难当,喉间发紧。
无论怎样追问,回应他们的只有沉默。
人们终于意识到——这是真的。
官兵,已经发现了他们!
最初的质疑,逐渐被恐慌取代。
“那……那怎么办啊寨主?”
“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怕什么!我们有演武队!跟他们拼了!”
“可官兵人多势众,刀枪锋利……我们怎么拼得过?”
“那……那我们搬家!换个地方!”
“说得轻巧!这么多老弱妇孺,这么多家当,一时半刻能搬到哪儿去?天下虽大,哪里还能容下我们这样一群人?!”
声音从惶恐变得激烈,又渐渐透出无助。一双双眼睛再度投向高台,满是殷切的期盼。
崔温茂长叹一声:“诸位是此刻方知此事,我却已为此煎熬多日了。事发之初,我便与薛长老将能想的法子都想尽了。”
“我让执瑶、陶肃带人下山盯梢,眼见官兵步步紧逼,退无可退,又令执瑶主动出击,借地利之便,将他们击退两回。”他无奈又清醒,“我们或可倚仗山高林密,胜一次,两次,三次……可然后呢?他们既已知晓我们的存在,便会如跗骨之蛆,一次次卷土重来。我们……真有那般无穷无尽的精力、人手、粮草,与他们这般无休无止地纠缠、消耗下去吗?”
台下鸦雀无声,众人脸色苍白,眼中希望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活路了吗?”
“我们只能……坐等着被官兵抓走吗?”
“寨主!我们不要被官府抓走!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哀恳之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令人心酸。
崔温茂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纷乱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崔温茂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却又带了一丝挣扎与决绝。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迎着所有目光:
“我今日,最想同大家说的,其实是——”
他目光定格在那一张张渴求希望的脸庞上,吐出了两个重若千钧的字:
“招安。”
如同水滴入滚油,台下瞬间沸腾了!但这一次,震动的不仅是那些普通寨民,连崔执瑶、纪文焕与陶肃三人,也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台上的崔温茂。
喧嚣声浪骤然拔高!
“什么?!招安?!寨主您莫不是急糊涂了?!”
“我们当初为什么抛家舍业躲进这深山老林?不就是被那些狗官逼得活不下去了吗?!”
“就是!当年就为了一石陈谷,官差就敢活活打死我爹!现在要我向他们低头认罪?我呸!我第一个不答应!”
“对!不答应!我们不同意招安!”
“宁肯跟他们拼了!也绝不向官府摇尾乞怜!”
抗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许多人涨红了脸,挥舞着手臂。
混乱中,陶肃转过头,额角青筋跳动,对着崔执瑶和纪文焕低吼道:“我早说招安行不通!你们到底给师父灌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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