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晚荣与云岚齐齐向后看去,见身后不远处,已由马蹄扬起阵阵黄沙。大片旌旗猎猎,直向着城门的方向赶来。
二人赶忙闪身一旁,与两路看热闹聚起来的民众站到一起。
“这镇北王也有多年未曾回京了吧,此次回来甚是突然,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我倒是听闻,镇北王靠着沈家在边境这些年颇有起色,但前不久沈家却被圣上使雷霆手段,一夜之间骤然灭门。这镇北王征战沙场多年,脾气可不太好,此次入京,怕不是要寻上头那位讨个说法。”
陈晚荣不动声色地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忽然心下想起什么,看向身旁云岚,低声询问:“……我怎么记得,这镇北王与父亲好像是旧识?”
云岚点头:“确有此事,老爷与这位王爷昔年在学宫曾是同窗,情谊自是非比寻常。小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晚荣只道是随口一问,又转向城门处,此时镇北王的大批军队已然入城,待那顶绣着金色五爪蟠龙的车驾出现在视野中的那刻,似连道旁扬起的沙尘都不敢再落。
车驾行过众人身旁,风起时恰好掀起帷幔,只见一黑衣男子手撑在车户边沿,注意到许多向自己投来的目光,于是他略略抬眸,往民众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上过战场的人,周身总不自觉带着些许肃杀之气,大部分百姓见他望来,吓得连忙低头,根本不敢与之对视,生怕因为一个眼神被治个大不敬的罪过。
陈晚荣倒是不惧,说来也多亏了她那个宰相爹给她的勇气,让她还能肆无忌惮地将目光投向那位。
倒也没有什么旁的,只因她想看看,这位谈之令人色变的王爷究竟生得何种模样。
似乎注意到陈晚荣正在看他,那黑衣男子也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先前这位王爷摆了如此大阵仗,又是那般冷面肃容,陈晚荣都并未被吓到,偏偏现下这镇北王冲她一笑,反倒让她心下一凛,迅速低下了头。
待镇北王一干人等远去,陈晚荣这才摸了把额上的冷汗,吩咐云岚去叫辆马车,打道回府。
一路无话,直至下了马车入府,因回去闺阁的路需经陈相书房,陈晚荣便也如往常回去时一般,往那道上走去。
今日这道上不知怎得竟多出些人,因陈相交友甚广且朝中势力深厚,往日上她家拜访的人络绎不绝,陈晚荣倒也见怪不怪。
路过书房时,她下意识想看看父亲可还在里头,索性就往那书房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陈相果然立在书房门口,正与一名身着袍服的官员不知在谈论什么,哪怕隔这样远,陈晚荣仍能觉察到他面上那几分愉悦来。
她心下稍安,正要收回目光,那人恰在此时与陈相谈完,告辞欲要离开时,陈晚荣却看清了那人面容,霎时一惊。
竟是兵部侍郎杨大人!
须知本朝文官和武将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为免皇帝猜忌,私下几乎从不往来,可看着刚刚父亲的模样,却像是与那兵部侍郎很是相熟。
父亲到底要做什么?
陈晚荣心下大骇,脚下步子也迈得比先前快了些,生怕被人发现她在此处后,会惹出什么事端来。
直至回房,她心脏仍是跳得厉害。
细想近来种种,实在古怪太多,譬如父亲找道士算命,匆匆要把她嫁给皇帝,多年不归的镇北王突然回京,父亲私下底与兵部侍郎密谈……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可身边的人却好像都在瞒着她。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要如何应对,只能在既定的轨道上循着他人心意,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
晚间云岚来唤她用饭,见陈晚荣仍是副闷闷不乐的神情,以为她还沉浸在送别何辞白的情绪里,索性绕至她身侧,柔声劝慰。
“小姐是还在想辞白姑娘的事情吗?”
陈晚荣太过出神,连云岚什么时候来得都未注意,此时听她发问,也只得轻轻应了一声“嗯”。
见她心神不宁,云岚也没再多问,去一旁沏了杯热茶端给她。
“小姐若是没心情用饭,便先喝些热的,总不能一整日什么都不用,否则身体会吃不消的。”
陈晚荣接过茶盏,看着那白雾沁着茶香,丝丝缕缕在周遭蔓延开来。
心头忧思自是不能同云岚细说,可她又不想让云岚太过担心,索性循着方才提过的话题,顺势接了下去。
“也不知,辞白此时应到何处了。”
云岚道:“辞白姑娘若是到了齐国,定会给小姐寄信的。小姐也不必太过担心。”
说到此处,云岚似是又想起什么,话锋一转。
“想那辞白姑娘也是个苦命人,好好的一个才女,只因是个女儿身,便只能任那些渣滓欺负成这样。”
云岚进丞相府当陈晚荣的贴身侍女前,也曾度过一段任人欺凌的难过日子,对于同样经历磨难的何辞白,自然也多了一份共情与怜惜。因而同晚荣提起这些时,言语中也多有为对方打抱不平之意。
“奴婢听说,辞白姑娘人虽是落选,可她考试做的那几篇赋却是在宫中流传开来,当时殿试那几位考官,给她的分数也是最高的……她的词赋文章做得比许多士子都要好得多,却只因那个张莘在长公主前头说了几句话,非但没了做官资格,还落得如此下场,要不是遇见小姐……”
云岚叹息之间,也有些愤慨。
“这世间于男子而言是多么宽厚容易,却对女子如此吝啬刻薄!小姐您也是满腹才华,平日里却只得藏拙,如今还不得不入宫参与到那些勾心斗角中去……”
陈晚荣攥紧了茶盏。
“是啊。”她低声道:“即便我做了皇后,也只能管管那些个六宫杂事,须知我志本不在此……可后宫不得干政,我纵有诸多想法,却也无处施展。”
茶底的热度顺着掌心一寸寸爬上来,陈晚荣的手摩挲着杯沿,苦笑一声。
“我救得了一个何辞白,却救不了天下千千万万个何辞白。”
云岚听得此言,也是心中酸涩,却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轻轻拍了拍陈晚荣的肩膀。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窗外风声阵阵,细看过去,已有许多榴花从枝头被风被吹落下来,又被卷着从庭院的地上掠过,不知要飘往何处去。
好一会儿,陈晚荣心中终于平复稍许,外头却忽然传来了一句轻咳声。
“晚晚。”
陈晚荣扭头,见陈怀仁一袭月白长衫,如一棵玉兰树般,静静立在她门前,冲着她温柔一笑。
见到陈怀仁,她心里那些阴霾瞬时一扫而空,人几乎是跳着从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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