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很是花了一会儿功夫才厘清现状,从恍惚晕眩的荒谬感中脱离。
此处应不是梦境,他也做不出如此真实的梦……但是为何会从那山间破庙中来到此处,却是不得而知,莫非真是有仙,这里便是那仙界……
也是,既然有鬼有妖,那仙道神佛必然也有的……
“……这位仙人、呃……”陈言卡了壳,也不知面前这位小佛的道统是什么,摸不准到底该怎么叫。
那戴着两粒东珠的菩萨轻笑道,“我名为画观音,只唤观音仙便好。”
“观音仙……”
倒是很恰当。
陈言心道:他先前思维混沌,这画观音明明忙着去赴会听道,却也陪他在这里耽搁,不怒不烦的,看着脾性极好,而观音在民间的话本中也一向是善佛的……或许可以向其说明情况……
他在心中整顿语言,踌躇了一会儿,还是道,“不敢欺瞒大仙……小人并非甚么仙君,只是误入此地的凡人罢了,不知如何来的,只是小人家中还有老母赡养,红尘未结,不敢在宝地多做停留,还望大仙慈悲,指一条返还之路……”
若是真的天上一天,人间一年,那别说辛辛苦苦的科举路不再,就是回乡后,也不知母亲会不会变作一具白骨……
他忧心仲仲,话说得低微,又将前因后果皆一五一十地告明了,深深拜服下去,紧张地等待对面的反应。
少顷,只听到头顶传来一句轻轻的,“原来如此,我已知晓了。”
一双洁白如玉的手搭在了他的臂上,将他扶起——陈言还能闻见观音身上似花露又似禅檀的幽幽清香,是和破庙里一模一样的——
便听画观音叹道,“你所说的那处山庙,应是我千年前在凡界历练的供奉之地,那石像也与我的化身也有联系。或是因你心怀赤诚,洒扫拂拭,这才被接引到了我的面前……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对。”
陈言对这话中的‘心怀赤诚‘有些困惑,他自认是没有这么虔诚的,口中却忙说不敢;又紧接着问回去之法,道,“我还有一友人被关在庙中,外面是精怪虎视眈眈,若是去的晚了,只怕会遭遇不测……”
却是想起命苦的孟潭了。
画观音笑道:“这返还之法也不难,只是准备法器等物需要些时日,不过却也无需着急,此处虽是仙界,但与凡间的昼夜间隔远没有那般可怖,甚至还要慢上些许。”
陈言这才放下心来。到底多年情谊,他真怕一回去孟潭已被妖怪吃了……
他又胡乱想了一通,一抬头,却见这观音仙正不移眼地看着他,美玉似的脸笑吟吟,眸中似乎闪过神异的色彩,不由一顿,察觉出一丝异样来。
为何总是这样看他……是有什么值得欢喜的事么……?
只是未等他细思,画观音便道,“到底是还需等些时日才能回去,仙君好不容易来此境一趟,也是机缘,又何必愁眉苦脸的,何不与我一同去看看那三十三重天盛宴?”
陈言立即被吸引住了,又犹豫道,“可我只是个凡人,只怕坏了规矩……”
“仙君只管跟着我便好。”
画观音笑意更深,“或许……有些名号仙君还曾听过呢。”
他茫茫然被握住了手腕。
宽大的流云袍浮动,仙人侧过身轻轻一招手,耳边东珠摇曳,一朵白云也就摇摇摆摆地过来了,乖乖地停在了他们身前。
“此乃云鸾。”
陈言于是被画观音轻轻牵着,踏上了这朵白云。
……原来石头记中的腾云驾雾是这种感受。
他踩在软如棉花的云上,身旁是玉般的仙人,眼前是碧沉沉、明幌幌的仙境。白云的速度不快不慢,有许多一同赴会的仙子神君追上他们,身后披帛飞扬,笑声盈盈,一派神仙莲池玉景。
有仙子手微微一点,底下便生出无数繁花,拖着她飘飘然而去。
有的与画观音相熟,同行一段路,袖袍振振如风灌。
有神君大笑吟诗:“蓬莱仙,蓬莱客,修得苦海,无上菩提——”,架一叶扁舟游于云海。
云鸾往前飘着。
飘到了涛涛江边,瀑雨迷蒙,有一高冠素衣者肃然站立,面朝江水展臂高呼:”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便见江中鸟雀群起,攀旋云间。
“这是……”陈言怔住。
“便是你们人间那屈子了。”观音笑道,“屈子投身江中后,因与道法有缘,肉身虽死,神魂却成了仙客,想来此次也受邀去赴会罢。”
陈言大惊,“原来凡人也能成仙么?”
“非也,他们不是真仙,只是个虚魂,因此称作‘仙客’。”
画观音指尖一点,“仙君,你看那处。”
江水延延绵绵,天问尚未绝,就见一赤足脱帽者晃晃悠悠行于江面之上,一手持酒壶,一手持狼毫笔,忽而放声狂笑,形态疯癫,将酒壶一扔,于空中挥墨书写。观音道,“便是那草圣张旭了,只是其为人放荡嗜酒,惹得圣人不喜,此次便未曾邀他。”
又有神妃洛女凌波而来,白衣剑客足尖一蹬,笑声悠悠,袈裟和尚把经文撕碎,漫天碎纸,他却疾步狂呼,立地悟禅。
“六祖慧能竟也在……”
这是多少数不尽的风流人物,文脉诗脉,竟全在这仙境之中。陈言大长见识,心中又惊又叹又喜,转而却想到现在不知如何了的友人,未免遗憾:若是孟潭也在便好了,他向来最爱这些……
却听画观音道,“好了,仙君,我们这便到了。”
金钟响处,玉磬齐鸣。
三十三重天外天,九霄云外笑神仙。
众仙齐坐,仙乐飘飘,这是极符合陈言对仙界想象中的画面,他呆呆地看着,一时痴住了,久久回不过神。
一截宽袍伸到他面前,观音轻语,“仙君且扯住我衣袖,莫要松开,我带你过去。”
陈言怔怔点头,连眼睛都不会转了。
画观音勾唇一笑,驾云来到紫霄宝殿,自有仙童通报“观音仙赴会——”,又单手摘下耳上东珠,明珠落在地上,立刻变作一株光彩夺目的珊瑚树,笑道,“南海万年蚌珠,为圣人贺。”
仙童拜谢,领着他们去了位置,也不问陈言的身份。
观音白玉似的耳上失了东珠,又光洁无暇起来,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素美了。
陈言扯着他的衣袖坐下。许是位置只准备了一个仙君的,并不宽大,二人一起坐需得挨在一起,画观音却并不在意,只从容抬手,让他尝尝面前的仙果。
陈言闻着仙人身上的芳香,规规矩矩地拿了一个尝了,眼睛立刻亮起。
味极美!
说来也是心酸,他自从乡中出发之后,一路车马劳顿,在船上也只能啃些干粮饼子,来到梅岭被困庙中后,就更是凄惨,连水也喝不到了……这一个多月以来,竟是一口好的都没吃过。
早知道还不如承了乔怀仙的情,让他请镖来一路护送……到底还是脸皮薄了……
他脑中想着事,动作便慢了些,吃了一个仙果后也不敢再拿,画观音支着头看他,自然道,“仙君自可随心所欲,这果桃乃是莲池中孕育的仙蟠,仙人吃了会增长法力,而凡人吃了则会身强体健,只有好处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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