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拂拂,两只乌蓬小船相对悬于江上。
只听琵琶声起。
白衣女翻腕一拨,琵琶腹中便迸出一串碎玉似的急响,五指如蝶翻飞,声如骤雨金戈马蹄,铮铮然,锵锵兮,她的面上也浮起一层激昂的薄红,身子绷着微微前倾,似要激起江涛拍岸,卷动千堆雪。
弦者浑然忘我,听者亦如梦如痴,仿佛杜陵野客观公孙大娘舞剑器,又如雍门客闻韩娥之音。
待到一曲终,白衣女抬眸自得,书生摇头失笑,摘下鬓边花掷去,笑道,“娘子技艺精湛,在下叹服。”
芙蓉花轻飘飘地在江面上落下一道掠影,便落入了女子怀中。
船身晃动,三人拱手作揖,也未报之姓氏名号,权当一起风雅趣事。曲罢,一船北去,一船南下。
……
待到那艘客船消失在了视野,蓑衣船夫——剑十七斜眼看向自己的妹妹,抱臂道,“可玩得尽兴了?”
“去。”剑十九娘才不理他,只将琵琶往他手上一送,便喜滋滋地捧着花回了船舱,边道,“殿下,殿下,这是我为您赢来的!”
船帘轻晃,往下探出剑十七的那颗脑袋,“怎么又成为了殿下了?分明是你自己见那人好看,心生色胆吧。”
十九娘暗暗翻了个白眼,不动声色地将帘子一踢,外面立刻传来她这兄长的痛叫。
琳琅长公主一直支着头,笑看着这对兄妹俩在她面前你来我往地争论,这时才缓声开口,“好了,既是给你的,你便自己留着罢。只是此番去安南,明枪暗箭无数,却不知……护不护得住这一朵花。”
船舱内半明半暗的光线映在她的脸上,美人面,明珠冠,手上捻着一串赤红佛珠,端的是无双风华,语调也是又轻又缓。只在说最后一句时,带上了些许的杀意,显出这尊玉菩萨的血气。
剑十九娘听出她的意有所指,当即将芙蓉花好好地放进自己怀中,笑盈盈道,“花护得住,人也杀得了。我与十七哥既已入世,便不再是吴门剑冢之人,一切全凭殿下安排。”
长公主似是满意,重新捻起佛珠。
剑十九娘悄然抬眼看她,只觉那佛珠红得仿佛染了血,那张垂眸的慈悲美人脸也无端端地显出一分修罗意,不由心下暗忖。
他们吴门世代养剑铸剑,隐世而居,只是这几代以来,皇权愈发独大,各个门派纷纷下注,想要博得一丝龙气;又有天下势乱,鬼怪妖魅横行,他们再无法独善其身。
恰逢琳琅长公主被朝中妖妃陷害,鼓动皇帝将她派出京城,南下肃清叛党。族中趁此良机,派出她与剑十七侍奉长公主身侧,为她做事。
剑十九娘自认才思敏捷,然而这一路行来,却始终捉摸不透这长公主的脾性,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一句‘天家气度,喜怒不形于色’了……
她正想着,却听长公主忽而轻声道,“那人是哪家来头?”
剑十九娘一怔,还未意识到公主说的是谁,外面的剑十七便道,“看他们二人服饰言行,应是交州寒门举子,只是误撞了殿下的水路,并无泄露行踪。”
“交州……”
长公主指尖稍顿,想到那俊俏书生呆头呆脑的样子,面上带上了淡淡的笑意,自语道,“真是辛苦……”
*
陈孟二人此时已经下船,到达了梅岭脚下。
此处有一个小型的镇子,本地商贩来往叫卖,却不见其他举子,抬头望去,只有连绵的山脉横卧。孟潭提议道,“都道梅岭难走,眼下天也快黑了,我们便寻个客栈休息几日,凑齐伙伴再一同走山路,如何?”
却有其他小贩听得此言,笑道,“你们若是想要翻过梅岭往北去,那可需得好几日哩,若是不急自当无谓,若是有急事要做,倒不如现下就上山,寻个庙宇亭驿休息一晚,醒来也好赶路。”
陈言与孟潭对视一眼,拱手道,“我等是要去北上赶考的举子,皆是第一次来。以往只听得梅岭难行,却不知里头缘由,还望老伯赐教。”
“原来是读书人。”
那小贩也正了脸色,当即娓娓道来,“你们却是不知,这梅岭不是一座山,而是许多山环绕而成,有诗云‘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便是说这过梅岭之难了,常人需得走上七八日才行,便是那等猎户老手,也要花上几日的功夫哩。”
他接着道,“我让你们夜间上山,是因为清晨常有浓雾,面对面连脸都见不着,这样反倒危险,而夜间雾散,只需带上火把油灯就可,里头只有些小的野物,从来未见过大的猛兽,自可放心;到了半夜,寻个小庙亭子睡上一觉,第二日再继续赶路。我们这一带人都是如此做的。”
小贩说得很是详细,陈孟二人听得,再三道谢,便决定听从当地人的建议,现在就上山。
他们打定主意,便不再耽搁,另又补足干粮灯笼竹杖等一应用品,以防万一,还向脚夫换了锋利的短刀来护身,这才紧了紧包袱,沿着镇尾那条往山的青石路走去。
尽头是一片渐次升高的坡地,道路两旁的屋舍人烟愈发稀疏,天色也逐渐转暗了,夜风凉凉地吹来。再走一会儿,这青石路就渐渐变成了土路,有几座手掌大小、庙宇模样的佛龛歪歪地立着,里头积满了枯草。
孟潭打了个寒颤,转过头,却见陈言面色自若,不由道,“陈子风,你就不觉得这些看着森冷么?”
话音刚落,林间便传来了几道长长的鸟叫,孟潭再不敢多看那些歪倒的小庙,只觉得诡异得很,连忙点上火把。
陈言爬山正有些微喘,道,“你未听那老伯说么,这不过是些土地庙罢了。听闻南岭这带风情人土与交州不同,喜欢做这种小的佛龛,想来就是如此吧……”
他又走了几步,见脚下的路愈发坎坷不平,不确定道,“我们……是已经进山了么?”
二人停下,转身向后方看去。
适才的镇子已经变得很小了,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他们曾路过的田垄河稻都隐没在了黑蓝的夜色之中,就连渺渺的炊烟都渐渐地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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