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租的房子藏在一栋六层老居民楼的顶层，那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老楼，没有电梯，一层四户，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些迟钝，往往需要重重地拍几下手掌，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洒下一点昏黄的光，有时候拍得手掌发麻都没反应，只能接着楼道窗外的月光，一步步往上走。
搬进来那天，两个人像两只忙碌的蚂蚁，一趟一趟地往楼上搬运着她们全部的家当。其实并没有多少东西，两个有些陈旧的行李箱，一床暄软的被子，一袋沉甸甸的厨房用品，还有郝月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个小方桌。唐峥咬着牙把那袋杂物扛上了六楼，放下袋子的时候，她无力地蹲在地上大口喘气，郝月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去仰头灌了半瓶，然后她抬头，迎上郝月的目光。
“六楼……”她有些无奈地吐出两个字。
“六楼。”郝月笑着重复，声音温温柔柔的。
“没电梯。”
“没电梯。”
“房租一个月两千七。”
“对啊，两千七呢。”
唐峥撑着膝盖站起来，眯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开门吧。”
郝月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熟练地转了一圈，一股陈闷的、带着热气的空气从里面涌了出来，混杂着老房子特有的味道——陈年的木头、淡淡的灰尘，还有一点上个房客留下的洗洁精的残留。郝月走在前面，推开那扇唯一的窗户，傍晚的微风迫不及待地灌了进来，把发白的窗帘吹得高高鼓起，像是一只即将远航的小船。
“好小啊。”唐峥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
确实很小，一室一厅，厅和厨房连在一起，厨房也只是一条狭窄的过道，卧室勉强放下一张双人床和两个塑料收纳箱后，就只剩下容一人通过的过道，卫生间更是局促，马桶和淋浴之间只隔着一块印着卡通图案的浴帘。窗台倒是不窄，能摆下一排多肉植物，但郝月还没来得及把那些花花草草搬过来。
“小是小了点，不过……”郝月的话还没说完。
“但是有窗。”唐峥打断她，快步走进去，站在窗前贪婪地往外看。对面也是灰扑扑的居民楼，阳台上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和被子，在风里晃晃悠悠。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茂密的树冠一直伸展到五楼的位置，密密匝匝的绿叶挡住了大部分刺眼的阳光，洒下一片阴凉。从窗户往下看，能看到巷子里有人骑着电瓶车经过，车筐里放着新鲜的蔬菜和花花绿绿的塑料袋。
“有窗就好。”唐峥轻声喃喃。
她们花了一整个下午来收拾这个小小的家。衣服挂进衣柜，锅碗瓢盆依次放进橱柜，被子和枕头在床上摆好。郝月从箱底翻出一块布，是她以前在布艺店一眼相中的，浅黄色底子上带着白色的小花，仔细地铺在那个小方桌上，整个房间似乎瞬间亮堂了一些。唐峥把她视若珍宝的书码在墙角，从高到低排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列等待检阅的小兵。
整理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她们累得不想动弹，仰面躺在窗边的床上，床垫的弹簧有点松，身体陷下去一块。
屋里没有开灯，郝月说电费太贵，这个月得省着点花。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把这个小小的空间切成明暗两半，也把郝月切成了两半。一半在清冷的月光里，一半在静谧的黑暗里。
唐峥目不转睛地看着光里的郝月。郝月的脸被照得几近透明，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绒毛，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半只眼睛。她正认真地计算着这个月剩下的日子还能花多少钱，神情专注而安静。
“你别算了。”唐峥蹭了一下她的颈窝，钻进怀里一起看手机。
“我算一下嘛，心里有数。”
“反正也没钱，陪陪我呗~”
郝月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捧着怀里的脑袋对视上：“嗯？我在呢，小宝想说什么？”
“姐姐。”
“嗯~”
“药还有多少。”
郝月想了想，打开手机备忘录翻了一下：“还有两周。下次复诊是下周三。”
“你陪我去吗。”
“当然啊。”
“你会觉得麻烦吗，我自己去也可以的，不是第一次了。”
“你第十次我也要陪啊小朋友。”
唐峥没接话，翻了个身，埋在郝月的怀抱里，胳膊伸到郝月背后拥抱着：“医生上次说，我指标在好转。可以慢慢减量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一次只要半颗就可以了，后面复查的时候或许还可以减呢。”
“这么棒啊~小宝最近感觉怎么样？”
“比之前好多了。”唐峥感到郝月的手掌轻轻拍着自己的脑袋，“躯体化没那么痛了，感觉自己能慢慢从掉下去的地方……爬上来……？可以这么说吧。”
“那很好欸。”
“但我还是怕。”唐峥蹭着郝月的手心，“怕有一天又突然回到以前那样。”
郝月抚摸着她给唐峥编的麻花辫，月光落在她眼睛里，像是水面上的碎银，波光粼粼。
“我会找到你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也在找我呀。”
唐峥没有再说话。她把郝月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脸下面，脸枕在她的手背上。郝月的手很凉，唐峥用脸颊暖着，暖了一会儿，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
“姐姐。”
“嗯。”
“我要去找一家蛋糕店做兼职。”
“嗯？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然后等我一成年，就去考烘焙师。”
“好~听你的。”
“然后攒钱。”唐峥翻身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像是一条蜿蜒的小溪，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攒够了钱，我们就换一个房子，不用太大，但一定要有电梯，这样我们每天回家就不用爬这该死的六楼了。”
“那种小区的房子很贵的。”郝月轻轻叹了口气。
“嗯……那就先不要电梯，我们要一个大大的阳台，你可以种满你喜欢的花，多肉、绿萝、月季……什么都行。”
“啊……听起来真好啊……”
“再攒多一点点钱。”唐峥的声音慢了下来，一点一点描绘一个遥远却又触手可及的画面，“我们就买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就在郊区，想怎么装修怎么装修，想养几只猫就养几只猫。”
“你想养几只呢？”郝月温柔地打断她，眉眼弯弯。
“三只吧，一只黑的，一只白的，一只黑白相间的。”唐峥有些兴奋。
郝月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唐峥心头微微一颤，有些失神，然后慌乱地把视线移开了。
“你想得还挺远。”郝月打趣道。
“不远，我马上就成年了，顶多两年我就能攒够首付。”
“昱兰的房价你查过吗？”
“没有，我现在就查。”
“你查了就会觉得两年根本不够啊宝贝。”
“那就三年。”唐峥语气坚定，“反正我永远都和姐姐在一起。”
郝月只是温柔地看着她。利落的短发贴着脸颊，她的眼睛好亮，那不是月光的反射，而是从心底深处透出来的、对未来的憧憬。
“永远是很久很久的。”郝月轻声说，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提醒。
“我当然知道。”
“你不谈恋爱了？不结婚了？”
“不谈，不结。”唐峥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才十七岁。”
“你不也才二十四岁。”
“我们不一样。”郝月从床上滑落到地板上，靠着床板抱膝坐着。
“哪里不一样？”
“我……”郝月欲言又止，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过了许久，她才再次开口，“我不知道。我总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你应该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种可能，不应该这么早就……”
“就什么？”唐峥追问。
“就把自己定格在这里，定格在我身边。”
唐峥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缓缓蹲下仰着脸，一眨不眨地看她。郝月低头，两人的视线在清冷的月光中撞在一起，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唐峥没有移开视线，她就这样看着郝月，看了不知多久。
“姐姐。”她轻声唤她。
“嗯。”
“我不谈恋爱，不结婚，我就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郝月除了微笑，并不知道如何回应这样纯粹又炽热的感情。
唐峥伸出手，温柔地攥住郝月放在膝盖上那双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你只比我大七岁。”唐峥轻声道，“你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我不在乎，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在我最难受最无助的那天遇到的人是你，在我不知道去哪的时候也是你把我带回去，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只吃那天的担担面也可以，真的。”
“那只是个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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