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往北走到尽头就没有路灯了,再往前是一片被围栏圈起来的废弃厂区,围栏上的铁皮被风吹得向外翻卷。红星化工厂的旧址就在这里,主产氯碱化工产品,1998年发生了一次□□泄漏,全厂被紧急关停,后来2003年又发生了一次气体泄漏,荒废至今。
化工厂的主楼外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窗户几乎没剩一块完整的玻璃,黑洞洞的窗口一个挨一个排过去。整座厂区唯一的光源,是挂在主楼二层拐角处的一盏老旧工矿灯。灯罩被油泥糊死,透出的光芒泛着一股病态的黄绿色,不仅照不透夜色,反倒将灯下一方斑驳的墙面浸染得像块溃烂的皮肉。
白天这条路上就没什么人,晚上更是野狗都不愿驻足——哦等等,有一位夜跑的先生,他跑这条路线跑了两年多,那天他只是余光扫到了主楼楼顶的边缘。
有人站在上面。
等等有人站在上面?
那个身影背对着他,站在楼顶边缘,一动不动。他放慢脚步停下来,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眯着眼往上看。那个人影不高,背有点驼,身前的大包袱显得格外笨重。
他第一反应是哪个流浪汉爬上去捡废铁,可无论时间、地点还是站姿,都透着一股诡异的非人感——那人几乎把半个脚掌都悬在半空,僵直如一根楔死在楼顶的木桩。他犹豫了两秒要不要喊一声,嘴刚张开还没发出声音,那个人毫无征兆往前迈了一步。
迈得相当从容轻巧。
下落的过程很短,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耳边却没有传来任何血肉砸地的闷响。风呼啸而过,只有铁皮围栏被吹得哐当响。
“我报警了,那肯定得报警啊,那么大一个活人从楼顶上跳下来我怎么可能不报警,警察来得很快,打着手电在厂区里转了一圈,楼顶楼底都看了,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血迹,连个脚印都没有。见鬼了我靠……不可能,我不可能看错,那是一个大活人啊!”
他双手握着陆免成给他的那瓶水,瓶身上全是他的手汗。
“后来警察就走了,让我少跑那条路,说那片治安不好。我想着也行吧,就当撞见什么说不清楚的事,跟朋友喝酒的时候提一嘴就算了。但是第三天开始,我开始做梦。
“梦一开始就是一片雾,什么也看不清,雾散了之后我站在一个水泥房间,四面墙上有很多门,后面有婴儿哭,一开始声音很远,我推开一扇门哭声就近一些,后面不知道第几扇的时候,地板上躺着一个婴儿,裹在一张灰布里,眼睛闭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然后哭声就变成了尖叫,铺天盖地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些门哐啷哐啷全在响,我想跑啊但是腿就是不听使唤。每天晚上都是这个梦,白天在办公室坐着突然就能听见一声,回头什么都没有,我都没敢跟同事说实话。
“后来我请了个道士,来家里转了一圈撒米烧符,说我这个情况不严重,两千八给我处理干净,结果你们也看到了,我实在走投无路,在网上搜灵异帖子的时候看到有人推荐你们,正好也是同市,我就过来了。”
他抬起头来看陆免成,眼睛下面那圈青黑色的痕迹在日光灯底下格外明显。
“大师,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陆免成点点头,抽出一张委托登记表:“情况大概了解了,留一下姓名联系方式吧。”
“蒋英宇。”
“?”她等了两秒,“呃,What's your name?”
“?”蒋英宇愣了下,“蒋英宇。”
委托是二月底接的,排单排到了快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五,谭锦声和盛夏事先踩了点,放学后直接坐公交前往化工厂。
沿着萧瑟的河堤一路北上,抵达厂区边缘时,天色已然黑如泼墨。化工厂占地不大,十二座结构各异的破败车间错落分布,目标主楼矗立在正北核心处,半高的枯黄蒿草几乎将原本通往正门的水泥路彻底吞没,锈迹斑驳的铁皮外墙上挂着“危险禁入”的警示标语,暗红色的铁锈水顺着墙体蜿蜒流淌,在手电筒的冷光下如同一道道干涸多年的陈旧血迹。
“正门有摄像头。”盛夏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的外壳已经裂了,镜头蒙着厚厚的灰,“大概率没在录。”
“我们从侧门进。”谭锦声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后墙有个缺口,万一出事可以从那边翻出去。”
盛夏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强光手电的光束压低,扫过侧门前潮湿泥泞的地面。
泥地里印着几枚清晰的脚印,泥浆虽然已经半干,但凹陷的齿痕轮廓分明,边缘没有被雨水冲刷塌陷的痕迹。
“有人比我们先到,而且就是这几天的事。”他低声道。
谭锦声蹲下来看了一眼,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两人合力推开门,锈蚀的铰链发出一声尖细的呻吟,在空旷的厂区里传出去很远。谭锦声用手机拍了张照发到群里,楚季枫秒回了一个“收到,注意安全”,然后发了一个猫猫头表情。
空气相当浑浊,谭锦声皱了皱鼻子——不是化工厂残留的刺激性气体,像是蛋白质在墙缝里烂了很久,和灰尘、霉菌混在一起发酵产生的气味。
“你闻到了吗?”她问。
盛夏点头:“有机物腐败的气味,不是很重,应该不是近期留下的。”
穿过荒废的厂区进入主楼,一楼是开阔的大厅,地面铺着老式的水磨石,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混凝土,楼梯在大厅左侧,扶手锈得只剩铁架,楼道里黑得盛夏找手机开手电筒都找了好一会儿,光束所经之处尽是泛碱起泡的墙皮与纵横交错的水渍暗痕。。
两个人踩着满地碎石,摸着墙壁往楼上走。
好安静。
想象力过于丰富的谭锦声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她在心里又是唱歌又是数数,试图转移注意力。
让我们荡起双桨……
一……二……三……十一……十二……
一……二……三……十一……十二……
一……二……三……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谭锦声停下来,抬头看看天花板,又低头看看下面那一层的地板。
“盛夏。”
“嗯?”
“一楼到三楼每段十二级,每级十五厘米,每层两段台阶就是三米六,三楼到四楼的梯段变成两段十五级,按理说四楼得四米五了,但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和下面三层比,高度没有明显变化。”
盛夏也原地做了一套头部运动,他仰头目测天花板,又退后两步,借助手电筒光束比对了一下楼层外沿的水平线,得出结论:“这栋楼的结构被人为动过,中间藏着一个暗层。”
他踩了两下最上面的台阶道:“这下面说不定就是多出来的一米——等等,这里有人来过。”
台阶上的灰不均匀,两侧的灰积得很厚,但中间有一条干净的路径,大约一个脚掌宽,他们这才用手电筒照着观察台阶,路径从下往上延伸。有人走过,而且不止一次。
“有人经常上下。”谭锦声也看出来了,声音压得很低,“而且走得很熟练。”
“小心点,我们找找去天台的楼梯。”
他们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四楼和楼下的布局类似,只是多了条逼仄深邃的走廊,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废纸,两侧各有几个房间,门大部分紧闭着。
“楼梯可能在门后面,先找找吧。”谭锦声说着往前走。
突兀地,楼梯拐角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走得很慢很沉,空荡荡的建筑把每一步都放大了。谭锦声拉了盛夏一把,两个人就近闪进旁边一间的房间,刚站稳就发现房间里有人。
一个男人站在靠窗的桌子旁边,他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猛地转过头,和谭锦声盛夏六目相对,下意识抓紧手中的帆布包。
三个人都愣了一瞬。
谭锦声张了张嘴想问,盛夏按住她的手腕,借着窗外的月光,他在脑子里迅速判断:大学生,中等身材,不是体力劳动者,鞋子穿了少说五年,头发是自己剪的,要么经济情况不算乐观,要么不讲究外表,帆布包里不是他的目标。
“呃,我,呃……”那个男人果然先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我东西落这儿了,我来拿一下。”
谭锦声看着他,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
“对,呃,我找到了,先出去了。”他一边语无伦次地碎碎念一边抱着包低头往门边贴,经过两个人身边的时候侧了下身,拉开门挤了出去,甚至还说了句,“借过,谢谢啊。”
谭锦声和盛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脑子都在转但谁都没先开口。
门猛地被撞开,谭锦声满头问号地趔趄了一下,回头看到刚才那个男人见了鬼一样又挤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你搞——”
“嘘——”男人惊恐万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
门外有声音。很慢、很沉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拖着笨重的躯体挪动,从楼梯那头一点一点靠近。盛夏撸起袖子趴到地上从门缝往外看,只能看到一双青灰色的赤足在走廊里溜着墙边缓慢行走,脚踝很细,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上有几道深色的痕迹,那人停在房间门口,发出一声低沉的、湿漉漉的呜咽。盛夏迅速起身,屏住呼吸等了十几秒,脚步声又溜着墙边远去了。
“你到底是谁。”盛夏站起来,挡在谭锦声和那个男人之间。
“呃……”男人下意识向房间里退,目光在盛夏和谭锦声之间来回跳。
谭锦声从腿侧抽出匕首反握在手里。
“你们先让我出去怎么样,我只是一个普通职员,回来拿我落在这里的东西。”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别动,拿什么东西。”谭锦声向前一步,把匕首横在身前。
“私人物品。”
“什么东西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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