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上的小青枣一天天变大,从绿豆粒长到指甲盖大小,又从指甲盖长到拇指肚那么大,颜色也从青绿慢慢泛出一点淡黄。
梁湛每天都要站在树下仰头看一会儿,像是一个老农在检阅自己的庄稼。
七簇说他闲得慌,他也不反驳,只是笑着说,“我在等它们熟。”
六月里的一天,梁湛从县城回来,带了一个消息,县城新开了一家西医诊所,坐诊的医生是从省城大医院出来的,据说医术很好。
“西医?”七簇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用洋人的法子看病。”梁湛比划着,“不打脉,不吃中药,用听诊器听胸口,用针管子往血管里打药水。我在上海的时候见过,治起病来比中医快多了。”
七簇将信将疑,“往血管里打药水?那人还能活?”
“能活,我在上海亲眼见过,一个发高烧的病人,一针打下去,第二天就好了。”梁湛说得眉飞色舞,“改天我带你去看看,做个检查什么的。”
“我又没病,做什么检查?”
“没病就不能检查了?人家说了,没病也可以检查,叫……叫什么‘体检’,就是看看身体有没有啥毛病,早发现早治。”
七簇觉得这洋人的花样未免太多了,但看梁湛那么兴致勃勃的样子,也不好泼他冷水,就敷衍地点了点头说“行行行,改天去”。
但他没想到,这个“改天”来得这么快。
没过几天,七簇开始觉得胃不舒服。
一开始只是偶尔反酸,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夏天吃凉的东西吃多了。
后来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吃完饭就胀气,有时候半夜被胃酸烧醒,嘴里泛苦水。
他没有跟梁湛说。
他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忍忍就过去了。
而且店里正忙,梁湛又在筹备给分店进货的事,他不想让他分心。
但梁湛还是发现了。
那天晚上,七簇吃完饭没多久就跑到后院去吐了一回。
他扶着墙,把晚饭吐了个干净,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一转身,看到梁湛站在后门口,手里还拿着筷子,脸色很难看。
“多久了?”梁湛问,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多久了?”
“你胃不舒服,多久了?”
七簇知道瞒不住了,只好老实交代:“有十几天了。”
梁湛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去县城,明天一早带你去看那个西医。”
“明天店里——”
“店关一天,”梁湛头也不回地说,“天大的事也没有你的身体要紧。”
七簇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真的关了店门,去了县城。
西医诊所开在县城东街的一栋小洋楼里,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招牌,上面写着“济民西医诊所”六个字。
推门进去,里面收拾得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金丝眼镜,正在看一本厚厚的医书。
梁湛上前说明了来意,医生让七簇坐下,问了一些症状,然后用听诊器在他胸口和腹部听了听,又用手按压了几个地方。
每按一处就问“疼不疼”,按到胃部的时候,七簇皱了一下眉,医生点了点头,收回手。
“应该是慢性胃炎,可能还有点胃溃疡。”医生说,“问题不大,但得好好调理,不然拖久了会越来越严重。”
他开了一些西药,又叮嘱了饮食禁忌:不能吃辣的、不能吃冷的、不能吃油腻的、不能喝酒、不能饥一顿饱一顿。
七簇一一记下,梁湛在旁边听得比他还认真,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把医生说的禁忌一条一条记了下来。
七簇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梁湛手里拎着一袋子药,另一只手牵着七簇,沿着县城的街道慢慢地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梁湛忽然开口:“以后我来做饭。”
七簇愣了一下:“你?”
“嗯,我。”梁湛的表情很认真,“医生说了,你的胃要养,不能吃刺激的东西。你做饭老是放辣椒,还是我来做吧。”
“你做的饭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了?我好歹也在饭馆跑过堂,看了那么多,多少也会一点。”
七簇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那就你做。”
梁湛说到做到。
从那天起,他真的接管了厨房。
他买了一口砂锅,每天变着花样给七簇煲粥,小米南瓜粥、山药瘦肉粥、红枣莲子粥。
菜也做得清淡了,少油少盐,不放辣椒,虽然味道确实不如七簇做的那么有滋有味,但七簇每次都很给面子地吃得干干净净。
梁湛还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饭后,他都会倒一杯温水,看着七簇把当天的药吃掉,一粒一粒地数,确认没有遗漏才放心。
七簇有时候嫌药苦,皱着眉头不肯吞,梁湛就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到他嘴里。
“哪儿来的糖?”七簇含着糖,含糊不清地问。
“店里进的货,水果糖,上海来的。”梁湛把糖纸叠好收进口袋里,“甜不甜?”
“……甜。”
“那就行。吃药怕苦就含一颗,吃完了我这里还有。”
七簇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温水,水汽氤氲着扑在脸上,把他的眼眶熏得有些发热。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
他娘在的时候,也会照顾他,但那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那种照顾。
而梁湛对他的照顾,是不一样的,是平等的,是相互的,是把他放在心尖上惦念着的。
他含着那颗水果糖,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七月里,枣子终于熟了。
满树的枣子红彤彤的,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腰。
梁湛搬了梯子,拎着竹篮,兴高采烈地上树摘枣。
七簇在下面接着,一边接一边念叨“小心点”“别踩空了”“那根枝子太细了别站上去”。
两个人忙活了大半个下午,摘了满满两篮子红枣。
梁湛从篮子里抓了一把,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塞了一颗进嘴里,咔嚓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甜,特别甜。”
他把一颗递到七簇嘴边:“你尝尝。”
七簇张嘴接住,咬了一口。
枣肉脆甜,汁水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清新的果香。
他嚼着嚼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甜不甜?”梁湛期待地看着他。
“甜。”
“我就说吧,这棵树争气。”梁湛得意地拍了拍树干,像是在夸一个争气的孩子,“明年给它多施点肥,让它结更多。”
七簇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看着手里那枚小小的核,忽然说,“梁湛。”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一起摘枣子吧。”
梁湛转过头看着他。
他笑了笑,伸手揉了一下七簇的头发,“那当然了,不然我一个人摘多没意思。”
七簇躲开他的手,嘴角却翘了起来。
当天晚上,梁湛用新摘的枣子煮了一锅红枣粥。
粥煮得稠稠的,枣子的甜味融进了粥里,喝起来又香又甜。
七簇喝了两碗,梁湛看着空碗,比自己喝了还高兴。
剩下的枣子,七簇挑了一部分洗干净晾在竹匾里,准备晒枣干。
另一部分他用白酒泡了一坛子,密封好,打算酿枣酒。
梁湛蹲在旁边看他忙活,时不时递个东西搭把手,嘴里还不闲着,“这酒什么时候能喝?”
“起码得三个月吧。”
“这么久?”
“心急喝不了好酒。”
梁湛蹲在旁边,看着七簇把坛子封好,搬到阴凉的角落里放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看着那个坛子,像是在看一个等待开启的宝藏。
“三个月后,正好是中秋。”他算了一下日子,“到时候我们一边赏月一边喝枣酒,完美。”
七簇看着他一脸期待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要是酿坏了呢?”
“不可能,你酿的,肯定不会坏。”
“你这么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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