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簇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秋风把他冻得嘴唇发紫,但他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问题,那个姓周的是谁?梁湛在学堂里跟人拉拉扯扯,是真的吗?梁湛不是说喜欢他吗,怎么会跟别人……
他不敢往下想。
他告诉自己,一定是王婶乱传闲话,一定是误会。
梁湛不是那样的人。
梁湛为了他挨打,为了他跟家里闹翻,被关了整整一个月,怎么可能转眼就跟别人好上了?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万一是真的呢?
七簇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他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他决定去县城。
他要亲眼去看一看,亲耳去听一听。
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从半板坡到县城有三十里路,走路要大半天。
七簇揣了两个凉红薯就上路了,一路上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他穿的是那双露了脚趾的布鞋,走到半路鞋底磨破了,他就干脆脱了鞋光脚走。
秋天的土路又硬又凉,硌得脚底板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只想快点到县城,快点找到答案。
县城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七簇这辈子没来过几次县城,每次来都是匆匆办完事就走,从没有认真逛过。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马,一时间有些茫然。
他拉住一个路人,打听学堂的位置。
路人随手一指,说在城东的文庙旁边。
七簇道了声谢,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学堂很好找,朱红色的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明德学堂”四个大字。
七簇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看见里面有几个穿着长衫的学生正在院子里扫地。
他正犹豫要不要进去,一个老先生从门房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谁?”
“我……我找梁湛。”
老先生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微微一变,“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老乡。”七簇撒了个谎,“他家里人让我带话给他。”
“他已经不在我们学堂了。”老先生语气冷淡,“他被退学了,你不知道?”
七簇的心沉了一下,“知道。我就是想问问,他为什么被退学?”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七簇的目光太过执着,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粘在他身上,他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他跟同窗周砚之之间有些不清不楚的传闻,周家的人找到学堂里来闹了一场。梁东家来领人的时候,气得当场就要打断他的腿。”
七簇的手指攥紧了衣角:“那个周砚之……是什么样的人?”
“周家是县城的大户,做绸缎生意的,家里有钱得很。”老先生捋了捋胡子,“周砚之是周家的小儿子,长得一表人才,功课也好,本来是学堂里最有希望考秀才的学生之一。出了这档子事,周家觉得丢人,也把他领回去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七簇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大户人家,一表人才,功课好。
每一条都跟他截然相反。
他不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他只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
他长得不出众,瘦得跟竹竿似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手上全是干农活留下的疤。
他大字不识几个,要不是梁湛教他,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他拿什么跟周砚之比?
“多谢老先生。”七簇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学堂。
他没有直接回半板坡,而是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不知道周家在哪儿,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周砚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也许是想看看那个周砚之长什么样,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梁湛对那个周砚之,是不是也像对他一样好。
他在县城的主街上走了一个来回,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他记得梁湛喜欢吃甜的。
有一次梁湛从镇上回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得意洋洋地跟他说,“县城里的糖葫芦比镇上的好吃多了,下次我带一串给你尝尝。”
那次梁湛忘了带,后来也没再提起过。
七簇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个铜板,那是他攒了大半年,原本打算用来买墨汁的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两个铜板,买了一串糖葫芦。
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七簇举着糖葫芦,没有吃,而是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揣进了怀里。
他打算带回去给梁湛。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梁湛。
七簇走出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一半,在一座石桥上停下来歇脚。
桥下是一条不宽的河,河水浑浊,漂着几片落叶。
七簇坐在桥栏上,掏出怀里那串糖葫芦看了看,又小心地收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梁湛要订婚了,对象是镇上布庄老板的女儿。
梁湛被关在家里,出不来。
梁有财放了话,再见他就打断他的腿。
而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周砚之,一个跟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拿什么争?
他有什么资格争?
七簇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桥的另一头传来,“你就是七簇?”
七簇猛地抬起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桥的那一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面容清秀,气质温文尔雅。
他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七簇。
七簇不认识他,但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你是……”
“我叫周砚之。”
果然。
七簇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他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人,确实如那位老先生所说,一表人才。
皮肤白净,五官端正,身材修长,站在那儿就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
跟他一比,自己简直就像路边的一株野草。
“你怎么知道我?”七簇问。
“梁湛提过你。”周砚之的语气很平淡,“他说半板坡有一个他很在意的人。我一猜就是你。”
七簇的心揪了一下:“他……他跟你说过我?”
“说过。”周砚之走下桥,在七簇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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