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湛说最多五天就回来,但第五天过去了,他没有回来。
第七天,依然没有消息。
七簇站在店门口,看着街口的方向,手里的鸡毛掸子攥得紧紧的。
小六子在一旁擦柜台,偷偷看了他好几眼,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开口。
黄黄趴在门槛上,尾巴耷拉着,时不时抬头看看主人,又低头趴回去。
到了第九天,七簇坐不住了。
他把店里的事托付给小六子,揣上仅有的几两碎银子,锁好院门,带上黄黄,沿着去省城的路一路找了过去。
他走了整整两天,沿途打听梁湛的消息。
在一个渡口,一个船夫告诉他,几天前确实见过一个跟梁湛长相相似的年轻人,在渡口等船的时候被几个人围住了,说了几句话就跟那几个人走了,看着不太像是自愿的。
“那几个人长什么样?”七簇追问。
船夫想了想,说,“穿着黑衣裳,看着不像本地人,倒像是……像是县城那边混码头的人。”
七簇的心沉了下去。
他谢过船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更快了,几乎是跑着的。
黄黄跟在他脚边,四条腿倒腾得飞快,时不时抬头看看主人的脸色,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到了省城,七簇找遍了梁湛可能会去的地方——布庄、客栈、码头、货栈。
没有人见过他,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在省城待了两天,身上的钱快花光了,只能在一个破庙里过夜。
黄黄蜷缩在他脚边,用身体给他取暖。他靠在墙上,看着庙门口黑洞洞的夜色,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梁湛不会有事的。
第三天,他在省城的码头边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但不是梁湛。
是顺子。
顺子正从一艘船上下来,肩上扛着一个大包袱,看到七簇的时候吓了一跳,“七簇?你怎么在这儿?”
“顺子哥,你见到少爷了吗?”七簇冲上去,一把抓住顺子的胳膊,“他失踪了,他说去省城进货,去了十几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顺子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包袱,把七簇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我正想去找你呢,少爷他……他被东家带走了。”
七簇愣住了,“东家?梁有财?”
顺子点了点头,表情复杂,“东家不知道怎么打听到少爷在镇上开了店,还过得挺好,就找了几个以前在码头混的人,趁着少爷去省城进货的路上,把人堵了,带走了。”
“带去哪儿了?”
“带回半板坡了。”顺子叹了口气,“东家说,少爷毕竟是梁家的独苗,不能让他一直在外面跟一个男人厮混,丢梁家的脸。他把少爷关起来了,说要给他找个媳妇,让他收心。”
七簇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松开顺子的胳膊,退后半步,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支撑。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七八天前。”顺子说,“我本来想早点去告诉你的,但东家派人盯着我,我走不开。这次是借口来省城送货,才偷偷跑出来的。”
七簇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梁湛临走前在渡口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他说“最多五天就回来”,想起自己这几天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
原来那不是杞人忧天。
“七簇,你听我说。”顺子按住他的肩膀,神色严肃,“东家这次是铁了心的,他把少爷关在西厢房里,窗户钉死了,门上加了两把锁,每天只让人送两顿饭。你要是现在回去找他,只会自投罗网。”
七簇抬起头,看着顺子,“那我就不回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顺子急了,“我是说,你得想清楚了再行动,东家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要是硬闯,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七簇沉默了很久。
黄黄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顺子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先回去吧,别让东家起疑心。”
“那你呢?”
“我想想办法。”
顺子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就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留个记号,我看到就来找你。”
顺子走后,七簇在码头边坐了很久。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就那么坐着,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发呆。
黄黄趴在他脚边,把头搁在他的膝盖上,用湿润的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七簇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声音很轻,“黄黄,你说我该怎么办?”
黄黄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尾巴轻轻地摇了摇。
七簇在省城待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退了破庙里的铺位,带着黄黄往回走。
他没有直接回半板坡,而是先回了镇上,把店里的事交代给小六子,又把院子里的鸡托付给了隔壁的王婶。
王婶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有事要出趟远门,没说去哪里,也没说去干什么。
当天晚上,七簇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手里摩挲着梁湛送给他的那枚银戒指。
月亮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黄黄趴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七簇坐了很久,久到月亮都偏移了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走进屋里,把那枚怀表和银戒指摘下来,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七簇就出发了。
他没有带黄黄,把它托付给了王婶。
黄黄像是知道他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没有跟上来,只是蹲在王婶家门口,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七簇走了两个时辰,在半板坡脚下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看着坡顶上那座熟悉的大院,青瓦屋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院墙还是那道院墙,大门还是那扇大门,只是门口那对石狮子看起来比记忆中旧了不少。
他没有从正门进去。
他绕到大院的后面,找到了那面他曾经远远望过无数次的院墙。
墙很高,墙头上还插着碎玻璃,但他早有准备,他从怀里掏出一捆麻绳,一端系上一块石头,甩了几次,终于挂住了墙头的一棵老槐树的枝干。
他拽了拽绳子,确认牢固了,然后咬着牙,一步一步地爬了上去。
翻过墙头的时候,他的手掌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他顾不上包扎,跳进院子里,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没有停下来,一瘸一拐地朝着西厢房的方向摸过去。
西厢房的窗户果然被钉死了,木板条横七竖八地钉在窗框上,从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线。
门上挂着两把大铁锁,锁链足有拇指粗。
七簇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少爷?”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凑到窗缝边上,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看到七簇的一刹那,猛地睁大了。
“七簇?!”梁湛的声音从窗缝里传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你怎么来了?!你快走!我爹他——”
“我不走。”七簇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来带你走。”
窗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梁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疯了?这院子里有好几个护院,我爹还养了两条恶狗,你根本进不来的!”
“我已经进来了。”
“你——”
“少爷,”七簇把脸凑近窗缝,让梁湛能看到他的眼睛,“你信我吗?”
窗缝那边又沉默了。
良久,梁湛的声音传出来,有些哑:“信。”
“那你等着我。”
七簇说完,转身朝着前院走去。
他没有躲躲藏藏,而是径直走到了正堂门口。
梁有财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到他的一瞬间,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你,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进来的。”七簇站在门口,直视着梁有财的眼睛,“东家,我来跟你要一个人。”
梁有财放下茶杯,脸色铁青,“你好大的胆子!来人——!”
“不必叫人。”七簇的声音很平静,“我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梁有财眯起眼睛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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