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从马鞍旁的小包里取出四支无羽短箭,一支一支填进连弩的箭匣里。箭矢入槽,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每一声都清脆利落,在寂静的大漠里能传出去老远。
阿育娅看着他装完,忽然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那手白净净的,手指纤细,晃起来像风里的草叶。
陈晨没说话,把弩递了过去。
“转动曲柄,等弓弦上好,一扣上面的悬刃就能射。”
阿育娅接过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弩身乌沉沉的,入手沉甸甸的,比她想象的要重。木质的弩身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温温的,像是被握过很多次。她试着转动曲柄,嘎嘎几声,弓弦一点点绷紧,能感觉到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量在指尖下凝聚。
她端起弩,眯起一只眼,对准三丈外的一只野兔。
那兔子正蹲在沙地上啃着什么,耳朵一抖一抖的,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盯上。沙地上还有它刨出的小坑,坑边散落着几根枯草。
阿育娅屏住呼吸。
手指轻轻一钩。
“嗖……”
弩箭飞射而出,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大漠里炸开。
那兔子刚竖起耳朵,已经被钉在沙地上。箭矢从肩胛骨穿过去,把它钉得死死的。兔子蹬了两下腿,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血从伤口渗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沙地。
阿育娅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起来。
“威力不小,准度也够。”
她把弩还给陈晨,又补了一句:“等从长安回来,我也让我阿塔给我做一个玩玩。”
陈晨接过弩,又从包里取出一支短箭填进箭匣。上好弦,顺手插进身后那只黑木箱子里。箱子合上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他摸了摸缰绳,补了一句:
“如果再远的话,准度就差了……”
他顿了顿。
“喜欢的话,我这儿还有些备用零部件,再拼一只出来不成问题。不过没调试过,准头也就能到两丈内。”
阿育娅嘴角勾起一丝笑,手指搭上陈晨的手臂,轻轻拉了拉。
“两丈也够用啊。”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走路轻着呢,悄悄摸过去,打个兔子什么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用弓的话,射几次羽毛就坏了,多可惜。”
陈晨没接话。
他右手一动,按在木匣机关上。“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那声音很轻,但阿育娅听得很清楚……她永远记得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时,差点一箭射穿陈晨的脑袋。
陈晨从中取出一柄连弩……不是之前用过的那把,是早已调试好的备用弩。弩身同样乌沉,但看起来更新一些,边角还没有磨损的痕迹,握柄上的布条还是新的。
他将弓弦小心翼翼地松开。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松完弦,他把弩插进马鞍旁的长包里。
又从那个小包里数出四十来支无羽短箭,一支一支放进长包的夹层,整整齐齐码好。箭头朝下,箭尾朝上,排成几排,像列队的士兵。
做完这些,他把整个长包解下来,递到阿育娅面前。
“已经调试好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弩箭不够用的话,可以照着旧的自己做。这弩在四丈以内准头最足,再远就要凭运气了……”
他顿了顿。
“尽量打头,或者胸。”
阿育娅接过长包。
那包比想象中轻,她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陈晨。
然后她抽出那柄弩,翻来覆去地看。
手指从弩身摸到弩弦,又从弩弦摸回弩身。摸了又摸,看了又看。那弩身冰凉凉的,但在手心里握久了,也会变暖。
嘴角不知不觉翘得老高,眼睛也亮晶晶的。
好一会儿,她才心满意足地把弩塞回包里,将包系在后腰上。
她调整了一下位置,还伸手拍了拍……不偏不倚,正好在手边,随时都能抽出来。
她低头看着那个长包,又抬头看了看陈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行六人,在马上颠簸了一路。
马蹄踏在沙地上,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谁在敲着一面永远敲不完的鼓。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影子越拉越长,最后拖成细细的一条,歪歪扭扭地跟在马屁股后面。
风一直在吹。
有时急,有时缓,有时卷着沙尘扑过来,打得人睁不开眼。只能侧过身,眯着眼,等那一阵过去。沙子灌进领口,灌进袖口,硌得皮肤发红。
直到黄昏时分,才终于走出葫芦谷。
可放眼望去,依旧是一望无际的大漠……沙还是那片沙,天还是那片天,地平线还是那条模糊的线,仿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
远处有几点枯黄,不知是草还是石头。再远处,什么也没有。
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细细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那沙钻进眼睛里,揉一揉,揉出来的是血丝。
阿妮从马侧解下水囊,扔给阿育娅。水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阿育娅伸手接住,拔开塞子,仰起脖子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领,她也不擦。
陈晨和刀马也都拿出自己的水囊,仰起脖子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领,也没人顾得上擦。
只有知世郎,在马背上晃了晃,晃了晃。
他的身子越来越歪,越来越歪……
“病痨鬼!”刀马刚喊出声,知世郎已经一头栽倒在沙地上。
那动作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阿妮翻身下马,冲到他身边。靴子在沙地上蹬出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
“先生!先生……快起来啊先生!”
知世郎仰面躺着,看了她一眼,长长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长,长得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气都叹完。
“起不来了……”他摆摆手,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半天,“徒有壮志,力不从心矣……”
阿育娅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只是把水囊送到嘴边又喝了两口。
刀马压根没往那边看。他正和小七在马背上玩石头剪刀布。
小七出剪刀,他出布。
输了。
“再来!”刀马撸起袖子,瞪着眼睛,“三局两胜!”
小七咯咯笑起来,又出了剪刀。刀马这次出了石头,赢了。
“看见没?”刀马得意地晃晃拳头,“这叫后发制人。”
小七眨眨眼,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上马吧,先生。”阿妮还跪在沙地上,试图把知世郎扶起来。
知世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嘴里嘟囔着:“不骑马了……知世郎不骑马了……”
就在这时,一阵铃铛声从远处传来。
叮当……叮当……
那声音清脆,悠远,在大漠里荡出老远,撞在看不见的石壁上,又弹回来,荡出去,再弹回来。
众人循声望去。
巨大的岩石后面,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转了出来。
老马拉破车,车轮吱呀呀地转,每转一圈都要呻吟一声。车篷上的布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那马瘦得皮包骨头,走几步喘一下,喘一下走几步,可那铃铛声却响得欢快,一下一下,像在招呼什么人。
刚才还病恹恹的知世郎,忽然像被针扎了一样,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他盯着那辆马车,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直直地指着……
“马车!”他声音都变了调,尖得不像他自己,“有马车!知世郎不用骑马了!知世郎要坐马车!”
话音没落,他已经从沙地上爬起来。
那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刚说“起不来”的人。
他跌跌撞撞朝那马车追去,脚在沙地里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再拔出来。
“知世郎要坐马车……知世郎要坐马车……知世郎要坐马车!”
他一边跑一边喊,手舞足蹈,袍子在风里鼓荡,猎猎作响。那模样,活像一个将死之人看到了生的希望。哪还有半点刚才“力不从心”的样子?
阿妮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扶人的姿势,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阿育娅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她赶紧捂住嘴,咳了两声,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呛的还是笑的。
刀马放下水囊,望着那个越跑越远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摇了摇头,灌了一大口水,仰着脖子咽下去。
“一代大儒啊……”
那声音里,满是失望。
小七眨了眨眼,拉了拉刀马的袖子:“刀马,他刚才不是起不来了吗?”
刀马低头看了小七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还在追马车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是啊,”他说,“起不来了。”
那马车停了。
车轮声戛然而止,铃铛又响了两下,便也没了声息。
知世郎却不走了。
他梗着脖子,站在三丈开外,踱过来,踱过去,眼睛往那车后帘子的缝隙里瞄……瞄一眼,缩回来,再瞄一眼。想看又不敢看,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
那样子,活像一只想偷吃却又怕被抓住的野猫。
刀马懒得看他。手提长刀,越过他,大步朝那马车走去。靴子踩在沙地上,沙沙的,一步一个坑,坑里渗出暗色的影子。
知世郎见刀马动了,这才放开步子,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蹭到马车跟前。两只眼睛还滴溜溜地转,四下打量着。
阿育娅和陈晨没动。他们骑在马上,手里牵着其余几匹马的缰绳,远远地看着。风吹过来,马尾巴甩了甩,甩出一串水珠,落在沙地上,瞬间没了踪影。
“过路人,搭个车。”
刀马声音不小。那马车里静悄悄的,连个喘气的声儿都没有。
刀尖一挑,车后的帘子掀开了。
门里坐着一个人。
披头散发,一头黑发乱糟糟地披着,遮住了半边脸。一身白色胡服,料子不错,但皱巴巴的,像穿了很久没洗。怀里抱着一柄长刀,刀身修长,刀镡古朴,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发白,可刀刃却闪着寒光,一看就是好刀。
陈晨远远地看了一眼,认出了那柄刀。
刀马也认出来了。
柱国之刃。楚国公的佩刀。
只是不知道,这柄刀,怎么到了他手里。
刀马没吭声,探头往里看。
车厢深处还坐着个女子。
衣服松散,香肩半露,露出一片白腻的肌肤。手腕脚腕上戴着婴儿手指粗的铁锁,铁锁磨得发亮,看来戴了很久。她斜倚着车厢,见刀马探头,也不躲,也不遮,就那么懒洋洋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镖人?”刀马问。
“不然呢?”女子反问,声音懒懒的,像刚睡醒,又像没睡醒,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狭小的车厢里荡来荡去。
那白衣人这时才转过头来。
两只眼瞳,不是同一种颜色。一只是深褐,一只是淡灰,在昏黄的光里幽幽地闪着,像狼的眼睛。右脸一道伤疤,从面颊直贯额头,像被人劈开过又缝上,肉都翻出来过,又长回去了。那疤痕颜色比肤色深,皱巴巴的,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他看着刀马,三个字从嘴里蹦出来,不带一丝感情:
“你也是?”
知世郎打了个冷战。
他退后半步,脸色都变了,煞白煞白的,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诶呀!”他声音发颤,腿都软了,站都快站不稳,“我……我突然又不想坐马车了。我还是回去骑马吧!”
说完就要转身。
刀马头也没回,一把抓住他后领,顺手就把刀抵在他胸口上。刀尖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那白衣人。
白衣人用刀尖挑起帘子,看着他。
“花颜团知世郎。”
刀马随即接话:“有言在先,这可是我的人犯。”
“是吗?”白衣人说。
车里的女子忽然插嘴,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出笼的黄莺,和刚才那懒洋洋的腔调完全不同:
“你看,别的人犯都不戴镣铐。”
她举起手腕,那铁锁哗啦啦响,在昏黄的车厢里闪了闪。铁锁很粗,婴儿手指粗细,把她细白的手腕勒出几道红印,红印深的地方已经磨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知世郎声音都抖了:“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刀……”
话没说完。
刀马一刀背拍在他嘴上。
“闭嘴。”
两个字。知世郎立马没声了,捂着嘴,眼泪都快出来,可怜巴巴地看着刀马,眼眶里水汪汪的。
白衣人转头看向那女子:
“你看,别的人犯都要听话。”
女子翻了个白眼,把链条往车厢板上一撞,哗啦啦一阵响。
八个人,挤进了这辆破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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