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清越垂眸看着江水,视线却没有聚焦,只是随便盯着一个地方出神,脑中很清楚自己在负面的情绪中越陷越深,却并不想立刻将自己拉回来,反而借着这份空洞打发时间,回忆着往事。
她没有五岁之前的记忆,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沧琼,她说的话,对战的招式,全都是沧琼教的。
但沧琼常常被召回妖族中心,离极北很远,两人并不是形影不离,北清越在这之后的十年,都在数着时间等沧琼回来,然后两人匆匆见上一面,便又该分开了。
之后她被北熙华带回了剑墟宗,一朝离开熟悉的极北,北清越只有万分不满,当她看向那些与她类似的人族面孔时,却比见到妖族还要陌生。
无论北熙华他们待她如何上心,她也并不觉得自己与他们是一类人,只觉得自己是个异类。
当然,整个人族都是这样想的,只是他们需要北清越的灵力,因此才在不断说着大家都是同族这种根本没人信的话。
又过十年,她依然没有适应人族的生活,只想回到极北,却阴差阳错遇上了沧珩。
归家之路成了她在人族扬名立万的契机,那一夜过后,人族突然接纳了她,嘴上的话,脸上的笑,不再是虚伪的假面,而是真心将她当作自己的同胞。
北清越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想法,只觉得他们的真心比假面还要令人作呕。
但极北已经不会有沧琼了,她唯一能去的也只有剑墟宗。
可是忽然有一天,她连剑墟宗也待不下去了。
那是蒯凌第一次说要传位于她的时候。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质疑和嘲讽如洪水涌向剑墟宗,几乎没有人赞同蒯凌的决定,在他们看来,北清越虽修为高强,但年纪太小,性格也太过古怪,远没有蒯秋适合宗主的位子。
北清越无论他们怎么说,反正她本来也不想当什么宗主,蒯凌的坚持和他人的反对都无所谓,他们最后争执出个什么结果出来她都不会接受。
但有一次,她意外听到了蒯秋与蒯凌争执的声音,两人不欢而散,蒯秋摔门而去,撞见了呆站在门口的北清越。
蒯秋那时的表情,北清越一辈子也忘不掉,不甘、愤怒、失望、嫉妒、不可置信,北清越从没在这个一向冷静自恃的师姐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虽然蒯秋很快便将那些情绪藏了起来,只说很晚了,让她早些回去休息,但北清越没办法将这一幕只当作幻觉,于是她又离开了剑墟宗,独自去了凡间。
凡人与宗门人虽同称人族,实际却有很大不同,凡人寿数不过数十载,而修仙者,炼气期便可有百年寿元,结丹者便可辟谷不食,修为高深者,灵力可开山破天,存活万年不老不死。
虽然天道已陨,不再有境界的突破,修士的整体实力比之天道存在之时下降不少,但这种现象却并未消失。
对于凡人来说,其实认为宗门人更像妖吧。
何况是对极北出身的北清越。
在剑墟宗时,除去生活环境,北清越与那些宗门人并没有很大的区别,但在人族却不同。
她隐藏灵力,改换面貌,二十年走遍了人族每一个角落,自以为对凡人了解颇深,同他人津津乐道凡间的俗事杂事。
但又五十年后,她又回到了先前最早到的一个小镇,到时惊觉,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先前找她要糖吃的孩子都已垂垂老矣,白发苍苍的老人早已离世多年,什么恶人,善人,全都死了。江河成了农田,农田成了商铺,商铺成了居所,居所成了乱葬岗。
北清越那时恍然间,还以为自己误入了另一个尘世。
不过区区几十年,整个凡间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有她容颜依旧,只有她还好好地存在于世上。
她又成了一个异类。
她在凡间又很多熟识的朋友,但他们没有谁能跟着她离开,她总是热闹一阵,冷清一阵,更多的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
在凡间两百年后,蒯凌死了,蒯秋离开了,北境被鬼族入侵,死伤无数,北清越相熟之人又少了许多。
在那场灾祸中,她捡到了幸存的夏千易,久违的回了剑墟宗,在宗门留了近百年后,她又带回来夏千初。
但夏千易却离开了,没过多久,夏千初也走了,北清越此后两百年再为收过徒。
之后柏菁和卫湖先后继任宗主,事务繁多,也要注意着避嫌,北清越与他们见面的次数也一减再减。
再是十几年遇到了风遥,但她更是个来去无踪的人,受了伤也消停不了两日,抓她比抓泥鳅还难。
北清越有时也觉得是不是自己索要太多,明明都已经有那么多真心待她的朋友了,却还是不满足,想要有人永远留在她身边,但这是不可能的。
再之后,是四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收徒。
她原本真没有收徒的打算,也没觉得真有人能达到她的要求,但出乎意料的是,达成的竟然不仅有,还不止一个人。
但卫峥卫嵘如今都已过百岁,连宗门大比的第一都拿过了,毒隐谷与她学的那套体系也不同,她实在没什么能教给他们的,想来还有些愧对他们那一声声师尊。
不过他们仍然是毒隐谷的少主,与她往来并不算十分密切,与已经完全独立的夏千易和夏千初并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留下来的,是南过溪。
想到南过溪,北清越不可避免地叹了口气。
原先她就猜到南过溪不过是来寻个庇护,免遭黑衣人的毒手,过不了多久便会借口离开,谁知他竟会生出那种心思。
幻境虽然不是确定的未来,但确实可以作为未来走向的一个参照,南过溪对她的感情不是假的,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萧祈仅是被人知晓私藏了她的画像,场面都已闹得十分难看,南过溪更是多了层她弟子的身份,若是将来被人发现对自己的师尊有如此感情,他会遭遇整个人族何样的口诛笔伐,北清越甚至不敢去想那个场景,只能极力避免。
好在南过溪脑子没丢,看着并没有打算将这种事公之于众,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北清越想起这个又是一阵头疼,又是真想直接消除南过溪对她的记忆,但又怕治标不治本,到头来还是一样的结果,还伤了脑子。
“师尊。”
北清越托着下巴正烦着,突然听见这么一句吓了一跳,匆忙转过头:“南……”
百目阵开,他看清了来人一身黑衣,板着个脸,见到她惊讶的神色有些疑惑。
不是南过溪。
北清越话音一顿:“是卫峥啊。”
“你没跟着你哥去裴阁主那吗?”她又问。
卫峥语调平平,听着没什么情绪,说的却与给人的感觉相反:“去了,刚刚溜出来了。”
北清越笑了一声,她有事觉得卫峥与另外两兄妹都不太一样,没有他们那么外放活泼,但有时又觉得他们不愧是亲兄妹,简直如出一辙。
但卫峥偷摸着过来自然不是为了玩,他拿出北清越先前给他和卫嵘的毒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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