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宫殿里，雪白的贝壳镶嵌在流动的极光水幕中，穹顶流光四溢。
卜白踩在铺着细软星沙的地面上，发光的水母、成群的小鱼，穿梭在她身前。
【大主教：看起来没有什么危险。】
卜白视线一滞，正前方掩了一张被水草铺满的石床，从床上隆起的形状看，似乎不久前还有生活的迹象。这里和那间笼罩着金光的特殊房间一样，无处不表明遗迹主人的生活习惯。
有长生灯，代表遗迹主人遵从人的习惯，那抹寄存在灯盏里的眼泪，也印证了这点。
小心翼翼踱步到床前，卜白拨开乱糟糟的水草，看到了一幅画像。
尽管遗迹中的景象与生物，大多依托主人生前的记忆与执念，由纯粹能量幻化而成，可当卜白的目光扫过那幅悬挂在宫殿深处的画像时，呼吸仍是为之一窒。
画像上的女人，她有一头很美的长发，漆黑如夜，双瞳如炬，嘴角带着一抹清冷的笑容。
卜白觉得这个描述有点熟悉...像谁呢？
楼危的母亲。
卜白不自觉的抓了一把小黄鸭脑袋上的聪明毛，她自言自语：“人鱼，果然如传说中善良。”在她看来，幻想种退化后与人类相爱，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大主教：完全无法想象幻想种与人相爱，简直是异端！】
可失去了力量的幻想种，应该不能称之为“异类”，两个正常人谈恋爱在情理上完全行得通。小黄鸭眨了眨眼，它设身处地，竟然想到了一个人。它的第一任魇主，卜白的克隆母体。
如果它彻底跌落品阶，剥离了身为幻想种的傲慢，大概……真的会无可救药地爱上她吧。
主教的豆豆眼霎时间变得迷离起来，它抱着卜白的脖子蹭了蹭，萦绕着淡黄色光芒的羽翼黯淡了一瞬。
脖颈处传来暖流般的能量，卜白伸手，拍了拍突然蔫下去的小黄鸭，用指尖将它轻轻拎开。
“好不容易才找到正门，你倒先丧起气来了。”
不等小黄鸭反应，卜白暴力的将剩余的水草踢走，开始翻箱倒柜，试图找到遗迹主人藏在宫殿里的宝贝。“如果迷宫里的那条人鱼只是小喽喽，这里肯定还藏着其它陨落的幻想种。”
画像左右各摆着一只紧闭的贝壳宝箱，箱体巨大。卜白下意识驱使主教上前，想让它像往常一样直接吞噬掉其中的能量。不料，小黄鸭猛地撞上去的瞬间，脑袋“Duang”一声从箱顶弹了回来。一人一仆这才发觉，这贝壳宝箱竟是实物，并非能量幻化。就和那些散落在迷宫各处的海洋垃圾一样。
卜白皱着眉上前，蹲在地上双手用力掰开贝壳。
“我倒要看看里面藏着什么宝贝。”
下一秒，贝壳里涌出一堆杂乱的物件：几只干瘪的营养液袋子、挖空的半个南瓜、一副锈迹斑斑的银筷子，还有好几件颜色鲜艳、款式漂亮的小裙子。
这么多年了，倒是没闻到什么腐坏的臭味。
卜白疑惑地捡起一条镂空的小粉裙，拎在手里打量：“你们幻想种想穿什么，不都能自己‘捏’出来吗？怎么还会羡慕人类，捡人类的小衣服穿？”
而且，看这尺寸……怎么也不像是成年人鱼能塞进去的。
她记得楼危描述他母亲时的用词——很强壮，很健康，有一条遒劲有力的黑色大尾巴。
【大主教：也许遗迹主人……就喜欢小小的东西。比如我这样的形态。】
卜白翻找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实质性的“奖励”，便挪到另一只贝壳箱子旁边。“总不会这只箱子里也是这些吧？”
她掀开盖在上面的蓝色粗布，刚想吐槽又是垃圾，却突然顿住，蹲着的身子晃了两下。
“这……居然都是眼泪。”
卜白眼睛微微睁大，有些不可思议地伸出手。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些“蓝宝石”的瞬间，无数颗眼泪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开始交织、融合，最终在她眼前铺展开一段无声却汹涌的哀歌。
【那是遗迹主人的眼泪。】
【也是楼危……曾经的母亲的眼泪。】
那份根植在卜白记忆深处的档案里，关于“仙境人鱼”的记载并非虚构。可当初撰写档案的人，大概怎么也没料到——陨落于此、化作遗迹的幻想种，其血统本身就已驳杂不纯。只是在她感知到生命即将彻底熄灭的前一刻，她选择了回归，将自己葬入这片她曾向往过的、无垠的深蓝。
正因是油尽灯枯之际才勉强激发出最后的人鱼血脉，她留下的遗迹并不强大。经年累月，时光悄然改变了许多。无数海洋垃圾顺着暗流在此沉积，与此同时，也有许多实力微弱、甚至是从养殖场逃出或意外坠海的“养殖人鱼”，在种种巧合下被卷入此地，最终化作了这座遗迹延续至今的、微不足道的养料。
此刻，卜白的脑海被汹涌的陌生记忆冲击得一片混乱。
她眼前白光骤闪——裁决之瞳的感知触须竟自行伸展出一缕，主动接纳、梳理起那些随眼泪而来的记忆碎片。
【那是楼危的母亲……或许，更该称呼她为“楼月”。在很久以前，楼月遇见了一个人类男人。】
记忆中的男性面容一片模糊。
被男人“收容”后，楼月的生活天翻地覆。
【好景不长。楼月的战斗力并不强，而人类的喜怒哀乐总是转变太快。在楼月因故跌落，退化回普通人鱼形态后，那个男人……尝试与她发生了关系。】
【后来，经过人工干预的孵化，楼危诞生了。】
看到这里，卜白忽然明白了。贝壳里那些看似杂乱的“垃圾”——小裙子、南瓜碗、银筷子、营养液袋——都是楼危幼时用过的东西。她从继续展开的记忆中，很快窥见了一条小小的、漂亮得惊人的人鱼幼崽。
【小人鱼脾气很倔，眉眼神态间，已能依稀看出如今楼危的模样……他穿着那件漂亮却别扭的小粉裙，在楼月怀里挣扎、扭动，满脸抗拒。他讨厌母亲做的、味道古怪的“宝宝辅食”，也讨厌苦瓜味的营养液，更讨厌被迫模仿人类的模样，用那双银筷子去夹起令他恶心的食物。当然，他最最讨厌的，是在与母亲争吵扭打时，不经意瞥见她尾巴上那些新增的、斑驳的伤痕。】
【楼月常常背着孩子，偷偷使用抑制剂。她无法告诉年幼的楼危，退化后的人鱼寿命何其短暂；也无法解释，自己那日渐虚弱、光彩尽失的尾巴，并非被谁鞭打虐待所致，那只是血脉退行、走向终结的自然征兆。她的鳞片变得黯淡无光，边缘卷曲剥落，露出下面渗着血丝的皮肉。】
童年的楼危，对自己的身份充满困惑与抗拒。
楼月是残忍的，却也是深爱着他的。
【在大限将至前的某个深夜，楼月故意将熟睡中的孩子从楼梯上推了下去。她希望这一摔，能干脆利落地折断他的尾骨，让他从此无需依赖药物，也能维持稳定的人身。】
接着，在那个漫长而寂静的夜晚过后，楼危的母亲，楼月，便悄无声息地、彻底地陨落了。
那时的楼危太小，小到还记不清含辛茹苦养育自己的母亲，记不清那个早已淡漠疏离的父亲。他深深记住的，只有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从楼梯上滚落时，那份席卷全身的、尖锐而懵懂的痛。
......
卜白眼眶一酸，一滴不属于自己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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