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他才如梦初醒,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是我对不住她……我不知道她有了身孕,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他将真相摊开,缓缓道来。
原来那时姚娘是不肯离开家的,要和他断个干净。二人在观海镇见了一面,情难自禁,逾越了界限。
随后姚娘不知怎的就改了主意,要跟他私奔。
林掌柜边说边后悔。他想,若姚娘那时不跟他私奔,若他二人不曾逾越界限,那么一切是否会不一样?
“她迟迟不出现,你可曾怀疑过。”微生舟问。
“我那日心急如焚,也曾疑心她是不是出了事。可第二日她托人送信给我,是一封诀别信,信上说得决绝,我便死心了。”
“信上写了什么。”微生舟问。
林掌柜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微生舟:“我一直贴身收着。”
信纸展开,上头写得不多。字迹娟秀,纸面还有凝固的泪痕,落款处留了一点淡淡的口脂印。
阮辞秋凑近闻了闻,瞬间闻到一股熟悉的、酸涩的泥土味。这味道,和微生舟刚买下的那袋白月土如出一辙。
“这纸不对。”阮辞秋的指尖摩挲着信纸,声音极肯定,“这不是普通宣纸,是窑场里用的油纸,用来包裹未烧制的瓷器,或者保存制瓷的原料。这上头沾着的,是白月土。”
姚家开的是布行,家中哪里来的瓷器专用的油纸?油纸要大批量买卖,姚娘更不会特意买油纸来写信。
更别说一克千金的白月土,那是绝不允许民间私自开采使用的泥料。
林掌柜睁大眼睛,声音也变了变,“你是说,这信不是姚娘写的?”
“也可能是被逼着写的。”微生舟接过信纸,摸了摸,“给你送信的人是谁。”
“是一个婆子,约莫五十。”林掌柜仔细回忆,“左眼有一道红色胎记。”
“她是不是有苏杭口音?”阮辞秋眉心皱起,“左脚还有点跛。”
“没错。”林掌柜连连点头,“阮娘子见过那婆子?”
阮辞秋没有立刻答话。她蹙着眉,仔细想了想。
那婆子的脸在她脑海里浮上来,开始模模糊糊的,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是她?”阮辞秋恍然,“那婆子姓秦,是周夫人的陪嫁。”
“周夫人?”林掌柜猛地抬头。
“周家窑场的夫人。”阮辞秋道,“我们都叫她秦妈妈,她平日住在窑场,窑场休假便回上林村东。你若再见到她,可能认出?”
“能!”林掌柜咬着牙,“她那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
林掌柜点头,可他仍旧心存疑惑:“若真如此,周家为何要做这些?他们大可以换一门亲事,何至于……”
“你二人相约的驿站在何处,附近有什么。”微生舟适时开口。
“我二人约在十字坡。附近有两座山,一座名唤岙山,常年封着山,夜里总有怪声传出来。我听上林的伙计说,那边早年盛产人参,不少村里汉子去采药,都失踪在里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往后,便是土匪盘踞的西山。两座山中间,就是十字坡。”
“十字坡是土匪下山必经之地,你约的那晚,可看见土匪了?”微生舟问。
林掌柜否认:“那晚静得很,连个人影都瞅不见。”
“既如此,姚娘子怎么会被土匪掳走?”微生舟说,“若真有匪人从西山下来,你等了两个多时辰,不会连一声马鸣都听不见。”
他顿了一下,忽然问:“姚娘子是在什么时候出的门。”
“戌时末。”林掌柜道,“她家里那会儿都歇下了,我们约定好的,她从后门走,从姚家到十字坡,脚程不过两刻钟。”
“两刻钟的路,她走了一夜?”微生舟道,“这中间若没出岔子,她早就到你跟前了。”
林掌柜的手开始发抖。他像是终于顺着微生舟的话,把那一夜重新走了一遍。
姚娘从后门出来,沿着小路往十字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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