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余从小在村里长大，到了上学年龄时才离开爷爷奶奶，回到城市里读小学一年级。
虽说是到了父母身边，但江余与父母半个月也见不上一面。这归功于他俩繁忙的工作，工作内容不只无法做到朝九晚五下班，而且甚至没有一个固定的上下班时间，据说是全天制，随时待命，包吃包住，随叫随到。
七岁的江余便一个人被留在了城中村的二楼小破房子里。
攥紧手中皱巴巴的毛票，背着沉重的书包，江余一个人上学放学，放学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会给自己买一颗油菜一个鸡蛋一把挂面，将青菜摘开洗好，踩着凳子够着灶台，往锅里舀一瓢冰冷的水。
水开着开着，天就黑了。
江余安静地吃完面洗了碗，隔着一个巷子对面的那户人家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嬉笑打闹，孩童在和父母撒娇。
哼，不学无术。自觉完成课后作业的江余只觉得对面吵闹，只有闲得发慌的人才有心情嬉笑快乐，而他的父母，一定在外干着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很有地位，很有钱，是科学家，是宇航员。
后来才知道不是。
只隐隐约约知道大约是护工保洁一类。
江余并不十分了解，因为他十一岁的时候母亲辞职归家，没有讲过哪怕一句关于她的工作。
而十二岁的时候父亲车祸去世，对着墓碑问工作相关也是很没有礼貌。
所以。
刘妈。
周家的……
保姆吗？
“所以你爸是江建宏？”周夫人皱着眉翻开第二页，“果然，死在十年前。”
江余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了，不知为何竟觉得十分陌生。
“所以你也不知道他是刘翠芳的儿子？”周夫人的视线瞥过同样目瞪口呆的周景熠，“蠢货！与人接触前不想着查清底细吗？都被人家挑衅到脸上来了！”
周景熠沉浸在震惊中无法回神，呆愣愣地看着江余，一动不动。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来报复？！”周夫人将手中的一沓资料大力甩在茶几上，最上面的纸张沿着茶几滑到了江余的面前，江余低头，只看到一张更年轻的，熟悉的，没有被病魔侵蚀过的，脸。
“体检！全套体检！立刻马上去安排，谁知道是不是带着什么脏病，”周夫人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亏我还以为是什么正经人家出身的人，一个下人，一个手脚不干净的贱人，怎么？什么眼神？你妈不会没告诉你，她是因为偷东西被赶出周家的吧。”
面前涂着浓艳口红的唇一张一合，江余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氤氲的色块在眼前蠕动，尖锐的耳鸣刺穿他的大脑。
他不知道。
母亲没和他说过。
他甚至不知道母亲的工作是保姆，主家是周家。
他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不知道。
脑中纷乱如麻，江余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警察判定的盗窃吗？您这么愤怒这么斩钉截铁您怎么当时不让她坐牢？”
“哈！”周夫人嗤笑一声，“我告诉你，光天化日，七八个人见证了她的手放在了我们周家的镯子上，传世孤品，沉水奇楠，我们家老爷子最宝贝的物件，她不吃不喝几年的工资都买不起。”
“这就能定性为偷？”江余听见自己的声音。
“首先，藏品室不在她的打扫职责范围内，其次，有监控，监控里明明白白显示着她左顾右盼，蹑手蹑脚背着所有人进了藏品室，还是深夜，你告诉我，她想做什么？啊？”
江余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而你，下人生出来的贱种，居然还妄想入我周家的门？不觉得很可笑吗？一个十年前跪下来为我穿鞋洗脚卑躬屈膝的下人，一个只配听我呼来喝去的仆从，怎么有脸去妄图够我亲家的地位。”
江余依旧没说话。
他没有很认真地听周夫人在讲什么。
他只是突然想起，终于有一天，母亲背着大包小包回家，他站在一旁怯怯地看，期待包袱里有没有母亲给他带的礼物。
没有。是更好的消息，母亲说她以后不会再去工作。
十一岁的江余开心到要跳起来。不去工作，就意味着终于可以像其他的普通家庭一样，母亲陪伴在孩子身边。日复一日的清水挂面变成每晚从窗缝里飘来味道的各色美味食物，骄傲地拿到双百分数的卷子看母亲欣慰地笑，周六日的时候去逛逛公园散散步，还有游乐场！他还没有去过游乐场！
江余期待地规划着，他甚至准备了一个小本，用来记录他的想法，一条又一条，可不能忘。
但，其实好像，也都没有发生。
母亲依旧整日整日不在家，江余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早上起床上学的时候主卧只剩空荡荡的床铺，晚上好不容易盼回来母亲，母亲只觑他一眼，去吃饭，去洗漱，急急地从他身边走过，不发一言。
像陌生人。
某一天晚上江余终于鼓起勇气问，“妈妈，你不是说不工作了吗？你又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吗？你做的到底是什么工作啊？”
母亲并没有打算回答他的前两个问题，淡淡地准备掠过他身侧，却在他问出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变了脸色。
她几乎暴怒。
“你问这个做什么？啊？谁让你问这个的？”她整张脸因为愤怒而完全变形，脸上粗糙的皮肉完全拧作一团，深浅不一的皱纹交错在一起，狰狞到可怖。
江余被吓到了。
但他不敢哭，他竭力忍住，颤抖着唇挤出一个乖巧的笑来，“没有人让我问，我……我就是好奇，我以后再也不好奇了，妈妈，真的，我再也不问了。”
他再也没问过第二次。
就连保洁护工，也只是王姨和孙婶的道听途说。
周夫人的讨伐还在继续，但江余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他将刚刚放进口袋的那张五百万的卡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起身，“打扰了你们的生活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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