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自由的气味。
托马斯与艾拉对视一眼。
佝偻着背脊。
朝着玉米田中央的稻草人走去。
脚步慢。
却稳。
晨露打湿灰布工装。
泥点沾在裤脚。
和周围劳作的克隆人没任何区别。
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每走一步。
膝盖都传来一阵刺痛。
他们没有停。
前方不是危险的未知。
是早已约定好的归宿。
两人沿着踩得坚实的田埂慢慢走。
裤脚沾满泥泞。
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脚印。
脚下一千二百平方公里的圣盟农业区。
被金属水渠切割成规整的方块。
铺展在圣盟西南侧的洼地。
风里裹着作物秸秆。
发酵肥料的刺鼻气味。
混着尘土扑在脸上。
这是他们劳作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也是圣盟集权的生存根基。
五十三万克隆人的血汗。
养着悬浮金字塔里的纯种人。
田垄间。
灰黄色的人影铺满每一寸空地。
顺着田垄漫向天际。
连田埂缝隙都挤着劳作的人。
所有人各司其职。
动作整齐划一。
弯腰。
起身。
挥臂。
节奏分毫不差。
连呼吸的频率都几乎一样。
远处。
锈蚀的圣晶农耕机轰鸣着往返。
履带碾过水田。
溅起大片水花。
履带缝隙里卡着玉米杆。
还有几根克隆人的头发。
操控机器的是个年轻克隆人。
眼神懵懂。
应该是刚结束适应期的新生代。
他握着操纵杆的手绷得很紧。
近处。
年轻克隆人背着简易喷射器除草施肥。
肥料是牧源畜牧区运来的牲畜粪便。
和秸秆混合物。
气味呛人。
没人皱眉。
他们的工装溅满肥料。
没人敢抬手擦一下。
圣盟的规矩写得清楚:
劳作时整理衣物。
就是偷懒。
更远处的收割区。
大型收割机把金黄的小麦吞进仓。
几个年老的克隆人跟在后面分拣。
背脊弯得和托马斯、艾拉一样。
几乎贴到地面。
动作慢。
却不敢停。
怕被巡逻队扣上“消极怠工”的帽子。
这里的东西。
从来没有浪费一说。
最好的小麦和水稻。
运往民生加工区。
专供纯种贵族和赛博战士。
鲜嫩的果蔬。
只送集权核心。
剩下粗糙的玉米和高粱。
才会被压成克隆人的口粮。
带着一股霉味。
却能吊着一口气。
艾拉扫过身边田垄的克隆人。
他正机械地弯腰。
起身。
防护服上的泥渍和划痕。
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后背的编号被汗水泡得模糊。
看不清数字。
他们都是被驯服的人。
要么是懵懂的新生代。
要么是熬了十几年的老工具。
活着全靠圣盟发的那点口粮。
听话。
才能活。
不听话。
就消失。
二十年了。
圣盟用基因改造。
用洗脑。
用电击棍。
把顺从。
刻进了每一个克隆人的骨头里。
一阵呼啸声从头顶掠过。
两人同时矮下身子。
贴向田埂。
是圣盟的巡逻队。
悬浮摩托沿着八米宽的主路开过。
赛博战士的全息头盔泛着冷光。
镜片接入卫星监控。
扫过田间。
镜片上跳动着密麻的数据流。
盯着每一个克隆人的动作。
田埂边的传感器闪着红光。
只要有人停留超过十分钟。
预警声就会响。
接下来就是电击。
鞭笞。
或者直接拖去废弃处理厂。
艾拉记得。
去年有个年轻克隆人。
累得瘫在地上。
不过半分钟。
就被巡逻队拖走了。
再也没回来。
只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
很快被泥土盖得严实。
四百名女赛博战士。
就能管住这片庞大的农业区。
她们有的驻守在中部的储粮仓库和水利管控站。
攥着粮食和灌溉的命脉。
仓库的大门是整块的钛合金。
推一下都纹丝不动。
上面刻着圣盟的徽章。
冷硬的棱角在阳光下泛着光。
有的分成巡逻队。
昼夜沿着主扇形加条带形的路线巡防。
高处瞭望塔上的战士。
能看清田垄间每一个弯腰的弧度。
手里的能量步枪始终架在护栏上。
田埂尽头。
玉米田中央的稻草人越来越近。
风铃的声响顺着风飘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
脚步沉了沉。
他们知道。
这一次。
或许是所有克隆人摆脱宿命的唯一机会。
哪怕付出生命。
也值得。
圣田农业区的巡逻间隙。
比预想的更长。
四百名女赛博战士要覆盖一千二百平方公里的田地。
再加上五十三万克隆人几十年的绝对驯服。
巡逻队早就松了劲。
排查完一片区域。
往往要隔上三四个小时才会折返。
这恰好给了他们安全对接的时间。
风里只有农耕机的轰鸣和玉米叶摩擦的沙沙声。
远处偶尔传来悬浮摩托的呼啸。
很快就飘远了。
艾拉和托马斯终于走到稻草人旁。
两人对视一眼。
同时屈膝。
常年劳作磨坏了他们的膝盖。
关节处带出一声清晰的咯吱。
滞涩又刺耳。
托马斯闷哼了一声。
额角的汗珠砸在泥地上。
他先把缺了半截的右手按在泥里。
左腿慢慢弯下去。
再一点点压下背脊。
整个动作慢得像生锈的机器。
每动一下。
都带着难以言说的酸痛。
艾拉扶着稻草人的藤条杆。
膝盖微微抖着往下沉。
直到臀部贴到地面。
才松了口气。
双手按在膝盖上揉了揉。
粗糙的掌心蹭过磨破的布料。
这里藏着十几年的旧伤。
阴雨天的时候。
会疼得整夜睡不着。
他们蹲下的高度。
刚好被茂密的玉米杆完全遮住。
翠绿的叶片围在四周。
把三人和外面的世界隔了开来。
托马斯的背脊几乎贴到膝盖。
呼吸有些急。
带着淡淡的喘息。
艾拉微微抬着头。
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她一边留意着远处田垄的动静。
一边看向面前的K。
K的脸颊沾满灰尘。
和艾拉、托马斯身上的灰布工装颜色几乎一样。
不仔细看。
根本分辨不出她和克隆人奴隶的区别。
她趴在两人对面。
右手赛博义肢按在地面。
身体压得极低。
右耳下的赛博数据接口亮起淡蓝微光。
确认悬浮摩托的轰鸣彻底消失后。
她指尖动了动。
从接口处拔出一根银色数据线。
线身布满划痕。
是用三根不同的旧线接起来的。
接口处缠着黑胶布。
已经氧化发黑。
她指尖放得极轻。
生怕碰坏了托马斯左耳那台破旧的助听器。
那助听器是用废旧机甲零件拼的。
外壳锈得不成样子。
只能勉强传递声波。
却是托马斯唯一能听清声音的依靠。
数据线插进接口的瞬间。
发出一声极轻的滋啦。
随即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
K的信息顺着线路。
一点点钻进托马斯的耳朵里:
【之、之前说的……难民转移……实施了。
他们在……不远处……废弃排污沟渠……
急需你们帮忙……引入……
你们替我准备的……藏身空间。】
托马斯头微微侧着。
耳朵凑向数据线。
眉头跟着杂音的起伏皱着。
待信息传完。
他慢慢抬起头。
看向身边的艾拉。
声音沙哑。
却字字清晰:
“K队长说,难民到了,在排污沟。
要我们带去之前准备的藏身地。”
艾拉闻言。
肩膀松了松。
抬手拍了拍托马斯的胳膊。
指尖的老茧蹭过他粗糙的皮肤。
她点了点头。
声音轻得像风:
“我们都准备好了。”
艾拉抬起手。
粗糙的指尖抖了抖。
指向东侧。
托马斯跟着偏过头。
目光落向那个方向。
一千八百米外。
是一片比此处更茂密的玉米田。
一人多高的玉米杆粗壮挺拔。
翠绿的叶片层叠。
密得透不过风。
硕大的玉米棒沉甸甸挂在杆上。
金黄的须子随风晃着。
把整片区域遮得严实。
“就在那片玉米田中间。”
托马斯的声音压得极低。
生怕飘出半米远。
“三十多个石屋,石头、藤条搭的,存粪便的地方。”
艾拉跟着点头。
眼神扫过那片深绿:
“气味重,赛博战士从不靠近,无人机也不会去。”
她没多说。
那些石屋本是农业区的粪便储存池。
常年堆着克隆人与牲畜的粪便。
刺鼻的恶臭飘出半里地。
早就在圣盟的监督体系里。
成了
“无威胁、无需排查”
的盲区。
K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过去。
玉米田的轮廓在晨光里沉成一片深绿。
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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