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烈的药香漫过庭院,季离守在烧的通红的药炉前,按着太医给的方子细细熬煮。
那张矜傲的脸上生出薄薄青茬,显出几分颓色,他忙碌至极,一会看着药炉边一会又去给榻上昏迷的人换药。
可榻上的人却迟迟不见醒来,尽管季离知晓谢逾白带姜岁回晋国后,她也难逃一死。
可真她遍体鳞伤,气若悬丝地倒在病榻上,季离有种说不清道不出的感觉。
他叹了口气,推了军务,不眠不休衣不解带地照顾姜岁三日。
在第三日午末,屏风后才一道虚弱咳嗽声。
季离不顾药壶滚烫直接端着去往榻前,他指尖被烫的通红,却露出罕见笑意,“你终于醒了。”
他将药壶放下,伸手欲扶她起身,可榻上人极其僵硬,“魏哥哥,为何不点灯呀?”
季离抬眸见外面日头正足,“午时日头正盛,你想点灯是吗?”
姜岁秀眉蹙起,“不是已经入夜了吗?”她美眸睁开又合上,眼前始终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季离察觉到她的异样,伸出手掌在她眼前来回晃动,榻上的人没有半点反应。
两个人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姜岁呼吸变得急促,慌乱地拉住季离的衣角,“魏哥哥,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太医来的很及时,姓陈的白须老者提着药箱疾步穿过回廊,他替姜岁把了脉,又用银针探了她睛明穴,随后摇头叹气。
季离见状安抚着姜岁,便拉着陈太医退到外间,“她是怎么回事?”
那太医压着声对季离道,“这位姑娘体内有许多残留的蛊毒,而且她前几日又被人重伤外加之她一直郁郁寡欢,所以致使气血亏空。”
季离神色凝重,“那她还能看见吗?”
陈太医捻着胡须,“有机会,但她心病难医,纵然目力能复,也恐怕很难撑过开春。”
季离听完最后一个字,半晌没有动弹,他顿觉呼吸困难,良久后嗯了一声。
姜岁两只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寻找着方向,直至听见脚步声,她怔然转过头,“魏哥哥…是你吗?”
季离脚步顿住,停在离姜岁三步远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正想道出不是。
可看着姜岁苍白着张脸,朝他的方向伸出手,以为是他是魏渊时那双黯淡的眼眸闪烁起亮光。
季离那句不是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姜岁又问一遍,谢逾白此番将她伤得太重,她昏迷之前只记得是个男人救了他。
那除了魏哥哥,应该也没有旁人了。
姜岁摸索着方向主动靠近了季离,她眼眶通红,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是你吧魏哥哥。”
季离没应声,沉默地将她扶回榻上坐好,想到陈太医说的能撑过今年冬天都算是奇迹。
他终究嗯了一声,学习起魏渊说话时的沉稳调子,“药煎好了,先喝了它。”
“魏哥哥…真的是你。”姜岁垂下眸,喜极而泣,“我原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想到前几日魏渊的绝情姜岁便心如刀绞,良久后她小心翼翼询问,“魏哥哥是不是记起我了?”
季离见她这小女儿家喜难自持的模样,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下意识抬手擦去姜岁眼角泪珠,“先喝药。”
姜岁不敢忤逆,生怕魏渊不高兴又不要她了,她眼前漆黑,茫然开口,“魏哥哥我是不是瞎了?”
“不会瞎。”季离端起药碗,舀了一勺抵在她唇边,“喝了药就会好。”
姜岁嗯了声就着他手喝药,苦烈的药汁从嘴角溢出,季离起抬拇指为她擦拭着。
她黯淡的眼里有了光,清楚魏渊定是想起了什么才会对自己这般好,又想到从前自己生病魏渊便一直这么衣不解带地照顾着。
“魏哥哥…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季离的手顿了一瞬,没有回答,他不自在地将碗里剩下的药一勺一勺喂完。
姜岁喝到最后时朱唇无意间碰到男人的指尖,季离指腹猛地一缩,像被烫了似的。
姜岁浑然不觉,将药喝完便拉着男人衣角请求道,“魏哥哥,你以后日日都喂我喝药好不好?”
季离薄唇微动,喉间像含了块烧红的炭,认真好了一声。
*
夜里姜岁又被噩梦缠身,被谢逾白折磨的伤痕又在隐隐作痛,她蜷在被褥中,额角全是冷汗,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摸。
季离不放心姜岁,怕她半夜起身喝水没人照看,就睡在了屏风后紫榻木椅上。
如今听见声响立马起了身。
姜岁发了热此时烧的糊涂,可她又什么都看不见,费力爬起来便想下榻去寻魏渊。
她身形踉跄在险些摔倒之时被一双粗粝温热的手稳稳扶住。
“魏哥哥…是你吗?”姜岁轻声问道。
季离的动作微微一顿,抱起她上榻,“怎么自己下地了?”
姜岁靠在“魏渊”温暖怀抱中,不舍得抽离,她大着胆子环住男人腰身,“魏哥哥,就这么抱我一会好吗?”
季离没有答应,替她掖好被子便想离开,但姜岁却牢牢拽住他,“求你了魏哥哥。”
思及姜岁时日无多,季离沉默了一息便坐在榻前,任由姜岁倚着自己。
“魏哥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睡不着时,你也是这样抱着我,给我讲话本子哄我睡觉。”
季离自然不记得,因为那不是他,但沉默一瞬却低声说道,“你想听什么故事?”
“可以换成别的吗?”
季离不解,姜岁又道,“既然都是你对我的奖励,能不能让我摸摸你?”
话落姜岁的指尖沿着他手腕往上摸,摸过他腕骨凸起的地方,又摸过小臂上那道从战场上留下的旧疤。
她声音很轻,“我如今瞎了,以后只能靠听声音和摸轮廓识人了。”
季离的肌肉在她指尖触到疤痕时绷紧了,呼吸重了一瞬。
“这道疤是你那年替我挡箭落下的。”姜岁指尖停在那道凸起伤疤上,“还疼吗?”
季离喉间一滚,那道疤是他十七岁时在北境战场上被人砍的,跟姜岁没有半分关系。
可如今被她细细摸着,她像是在抚摸一件传世珍宝,魏渊竟说不出不是两个字。
“不疼了。”
姜岁笑意更深,指尖从他的疤上滑开,顺着他的小臂慢慢攀上去,落在他手背上。
姜岁沿着指缝滑进去,与他十指相扣,她的动作很慢,生怕会被甩开。
“魏哥哥,我这回记住了你的轮廓声音。”姜岁轻声道,“这样就算看不见,我以后也有法子能认出你。”
季离被她握着的手的掌心渗出薄汗,姜岁伏在他身上听见了心脏跳动的声音,“魏哥哥,你心里是不是还有我?”
季离长睫轻颤,虽然自己已经二十有四但年少时孤傲一直无心情爱,后来北晋入侵他便征战沙场,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这般亲密接触。
他皮肤逐渐温热,变得不是很舒服,季离想推开姜岁,挣脱身体别扭的感觉。
可一想到姜岁只剩最后一个冬天。
“是。”季离闭了闭眼,许是第一次与女子说谎,心脏跳得更快,"我心里有你。"
姜岁愈发确定魏渊定想起了许多与她的过往才会对她这般温柔,她在心里默默感谢上苍垂怜,又贪心祈求着希望魏渊能全部记起,让他们二人变得和从前一般恩爱。
姜岁缩回被里,没有哭出声,只拉过男人的手把脸埋进他掌心里。
季离掌心被泪水濡湿的又潮又热,他黑睫轻颤,望着她后颈细白的皮肤,“别哭了,这几天我都陪着你。”
*
之后几日姜岁也大胆起来。
她得了那句心里有你又陪着她的准话,开始主动与季离亲昵,在他替她换药时故意侧过身不躲,在他喂完药亲一下他的指尖。
第二日换药时,季离刚解她肩头的衣带,她就忽然开口,“魏哥哥,我们这般旁人若看了说闲话可如何是好?”
季离握着金创药的手顿住,她锁骨瘦的凸着,后背旧伤叠新伤,他目光落在肩窝那道最深的刀痕,轻轻把药膏敷上去,“没有旁人。”
指尖触到伤口,姜岁疼得嘶了一声,她没有躲,顺势靠向他的方向。
季离敷药的动作僵住了一瞬,“别乱动了。”
“是你手抖了。”
季离垂着眼,飞快替姜岁敷好了药,系回衣带时不可避免地碰到她后脊肌肤。
姜岁耳尖泛了红,却没有缩。
第四日夜里,季离替她擦身。
烧退后姜岁满身冷汗,太医说务必擦净换干爽的中衣,否则夜里又要着凉发热。
季离端着热水进来,坐在榻边预备替她擦背。姜岁侧身卧着,中衣褪到肩下,露出一截薄薄的脊骨。
她浑身全是疤,横的竖的,旧的交着新的,没有一片完整的皮肉。
季离握着帕子的手攥紧了。
“魏哥哥。”姜岁忽然开口,"你替我擦背的时候,别碰那些丑陋的疤痕。”
季离拧了热帕子覆上她后颈,沿着脊线一寸一寸往下擦,避开所有新伤,指腹隔着帕子落在她肩胛骨上时力道轻得不能再轻。
姜岁在他擦到腰窝那瞬僵硬了,她攥着枕头的指节泛白。
“弄疼你了吗?”他问。
“没有。”姜岁声音闷闷,磕磕绊绊道,“你的手太烫了。"
季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隔着帕子,他根本碰不到她皮肤。
可姜岁说烫,季离没有戳破,只是把帕子翻了面,又用凉水重新拧过,继续替她擦拭。
她腰侧有道三寸长的旧伤,季离的帕子经过那道疤时,“怎么弄的?”
姜岁自卑地攥住了他手腕,这几日魏□□夜陪着她,也没有再提过萧柔嘉。
她不知道魏哥哥是全部想起来已经与萧柔嘉还是什么别的缘由,她不敢想也不敢问。
萧柔嘉肤白胜雪,一颦一笑都那般漂亮,生性善良温和,她忍不住胡思乱想,魏哥哥那般喜欢她,是不是也这么照顾过萧柔嘉。
她不敢再想,只是闷闷道,“别问了。”
半晌后姜岁又道,“是不是没别的女子好看?”
季离意识到姜岁在说什么,他手腕被那双手紧紧攥着,少女指尖搭在他脉搏跳动处。
他没被拽住的手慢慢反握住姜岁,“好看。”又认真出言,“我也没看过旁的女子。”
季离这回没有说谎,他从少年读的一直是圣贤书,身边爱去花楼的友人给他带过几本小册子,他只觉低俗直接扔炭盆便烧了。
姜岁偏过脸来,面朝着他的方向没有说话,只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慢慢摸索着探向他的脸。
指尖落在他下颌上,又慢慢滑上他的眉眼,摸到他的鼻梁与嘴唇。
姜岁摸得很慢,二人距离极近,甚至能听见彼此呼吸声。
季离长睫颤抖,心底是说不清的感觉,伸手握住姜岁伤痕累累的胳膊,“我帮你报仇。”
话落,少女空洞的眼闪烁微光,鼓起勇气问道,“魏哥哥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季离僵住了。
她没有怀疑他不是魏渊,而是问了句你都记起来了,她以为是魏渊记起来所以才对她亲近,才要为她报仇雪恨。
季离看着姜岁那道期许的目光,忽然明白了在她眼里魏渊不记得她这件事对她伤害有多大。
季离想到与姜岁重逢第一面,轻描淡写地道出魏渊只遗忘她一人爱上萧柔嘉的事实对她有多残忍。
她就这么爱魏渊吗?
季离嗓音闷闷的,“我有没有恢复记忆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他伸手覆上她那只描着自己眉骨的手,将她的掌心按在自己脸上。
自从失明后,姜岁对情绪感知极度敏感,她察觉到“魏渊”不悦,“因为你失忆时很嫌弃我,我怕你不要我。”
“不会。”季离默默地凝视凝视着她,“不会不要你的。”
姜岁得到了答复心安许多,她拉着季离的手照着前几日和他絮絮叨叨了好多从前的事情才沉沉睡去。
季离替她掖好被角,又搬了椅子,前几夜隔着屏风姜岁半夜口渴醒来连喝水都不便,他索性坐在榻前守着她。
又过了两日。
姜岁已经彻底习惯“魏哥哥”在身边的日子。
她会在季离喂药时故意把汤喝得慢些,让他多哄自己一会,会在季离替她梳头时往后,把后脑勺抵在他小腹上靠着,会在噩梦惊醒时朝他方向探手,把冰凉的脚搭在他腿上。
季离每次都僵硬一瞬,然后就由着她。
第五日夜里姜岁做了场噩梦,季离从矮榻上翻身起来,还未开口便被姜岁攥住衣角。
“魏哥哥你上来陪我睡好吗?”她发丝被冷汗浸湿,“我梦见…梦见你又不要我了。”
季离站在榻边,低头望着她苍白的脸,她拽着自己衣角的力度很轻,明明一抽身便能走。
可不知为何,季离掀了被褥自己躺了上去,床榻窄小,他平躺着肩膀与姜岁的肩膀间只隔了半拳距离。
屋内炭火烧的极旺,被褥是药香混杂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气,他喉结滚了一下,问了句,“你会忘记我的轮廓吗?”
其实季离是想问姜岁会不会忘记他,可他现在是“魏渊”姜岁怎么可能会忘记魏渊呢。
只有魏渊忘记姜岁,思及此季离头一回对自己这个生来之交好兄弟产生隔阂,突然发觉他是个如此薄情寡义之人。
姜岁在黑暗中偏过脸,一寸一寸地挪着,将额头抵在他肩头上才停下来。
“魏哥哥,”她闷声说,“我不会忘记你。”
季离平躺着,姜岁呼出的热气扑在他颈侧,痒痒的地往衣领里钻。
她手指滑过他的肘弯,落在上臂紧实的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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