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天,府衙内的偏房上下都被重新布置了一番,各种从珍宝阁买回的奇珍都被摆在架上,就连桌椅都被重新刷上了一层漆。
屋内烛火通明,江惟叙端坐在正中间,聚精会神翻阅着芳县的赋役黄册。
天高皇帝远,江惟叙心里门清,像芳县这种小县可最喜欢在徭税上动手脚。
屋内沉静,只有偶尔几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道站在一旁,悄悄与身旁的下属交换了几个眼神,臃肿的身子站一会就有些发虚,脸上狂冒汗珠。
太子昏庸无度,端王却屡立战功,颇得盛宠。皇后早逝,容贵妃又在后宫代掌凤印,朝上大臣心里门清,这局势还是倒向端王的。
只是江惟叙常在军中,杀伐决断之气渐盛。他本人又是个玉门修罗,向来帮理不帮亲,臣下多不敢招惹他。
屋内掉针可闻,只有屋外的蝉鸣时断时续,在屋内越发清晰。陈道频频与下属交换眼色,不敢妄动。
趁着主位上的江惟叙端起热茶,陈道的目光迅速瞥过左右肃穆的带刀侍卫,脸上又恢复了谄媚。
“下官备了些不入流的陈酒菜肴,殿下舟车劳顿,是否要先传膳,明日再看?”
“不必。”沉稳的声音落下,目光都没从黄册上移开。“我明日就启程,知县就不必费心了。”
陈道吃瘪,心里多了几分急切。江惟叙提前到了几天,他买的男伶还没到,现在酒菜也用不上,什么都巴结不上,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鸭子跑了?
“大人。”李守仁悄声进入屋内,两人对视一眼,陈道立马福至心灵。
“殿下,下官最近新得了谋士,叫苏折云。清匪的案子就是他处理的,此刻人已在府内,殿下可要一见?”
“可是龙虎山那桩清匪案?”江惟叙翻页的手顿了顿,来了几分兴趣,不过下一刻又将注意移回黄册。
“挑拨、威逼,假意镇压,实则施以招安。最后不费一兵一卒,平了一场匪情。陈大人的谋士确实有几分胆识。”
陈道闻言,脸上的笑容快要溢出来了,好像被夸的是自己。
“多谢殿下夸赞,不过此子谋划还不止于此。李主簿,烦请把苏公子召进来吧。”
江惟叙抬头,正要出言制止,就看见一道月白色锦袍的人影步入房内。
苏折云眉眼淡若空山新雨,一双明眸如含春水,身形挺立,笑容宛如姣月,肤色在衣袍衬托下反倒更显白皙,增添几分超脱出尘的意味。
衣上的的丝线刺绣在光线下随着动作显现出流动感,江惟叙的心不由得加快几分,脑中只有一个词——
润如珠玉。
目光往下,待看清苏折云身上的服饰,江惟叙松开紧握的手,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居然是个男子?
他眉头蹙起,心中闪过未察觉的遗憾。
“平身。”
上方传下简短的一声,苏折云直起身子,抬起双眼,终于看清了传闻中的端王。
团龙服,玉腰带。白衣彤云,剑眉星目。
看着十七八岁的,生的还挺好看,不过不巧,衣服和她撞颜色了。
苏折云脸上笑意加深,尽量让自己更加友善。
如果帅哥再大方一点,多赏赐些金银,她会对他的印象再加上几分。
只是那声平身后,上面的人就迟迟不再出声。
苏折云慢慢敛起笑容,又往旁边瞄了瞄站着的侍卫,内心渐渐生出几分疑惑。
是她笑得太谄媚了?
下面苏折云陷入自我怀疑,一旁的陈道和李守仁也摸不清头脑,只有江惟叙一旁的陆寻在心里使劲憋笑。
江惟叙久在军营,向来克己慎行,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也难怪别人猜测他有别的癖好。
这下又来了个送男宠的,看来主子的名声彻底没救了。
不过......
陆寻悄悄瞥了眼江惟叙,怎么还不生气?不对吧,这和从前的反应不一样啊!不应该大发雷霆把人轰出去吗?千万不要真动心了,他还要和容贵妃交差啊!
“听陈大人说,龙虎山是你出的主意?”
沉静了几十秒,江惟叙终于开口,屋内的紧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了几分。
苏折云拱手,重新扬起浅笑。音量不大,但吐字清晰。
“承蒙陈大人器重,小人的微末之才才能被用到实处,才能为百姓、为朝廷献上一点微薄之力。”
“嗯,确实是小才。”
官场上多是奉承之话,江惟叙倒谈不上厌恶。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被苏折云掀起了些情绪的波动,江惟叙心里平白生了些厌恶,于是把话顶了回去。
苏折云闻言敛起了笑容,彻底放弃了表情管理,好看的双眉蹙起。
“自然比不上殿下府中的大才。”
苏折云很想翻个白眼,说话一字一顿。
真是情商低,白瞎了那张好看的脸。
陆寻微微侧头,看了眼不动声色的江惟叙,又看了眼面色不悦的苏折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怎么送来的男宠还生气了?
不过第一次看到有人敢当面呛江惟叙,还是个被送来的男宠。有意思,这个芳县真是藏龙卧虎,今日可是来对的。
作为现代人,苏折云还是对等级制度没有太深的感受,以致于她没察觉自己的阴阳怪气过于明显,旁边的陈道和李守仁却硬生生吓出了满头热汗。
陈道心中万般悔恨,平常见苏折云顺从如羊,原以为他是那种人人揉搓的软柿子,今日才知道,原是个刺头来的。
此刻如果可以,他真想跪下来求苏折云闭嘴,然后把他轰出去。
江惟叙也没见过这样胆大包天的人,被反呛一口,他也有些愣住。不过被冒犯了,居然没生出气?
既然苏折云不服,江惟叙索性考考她。
“既如此,我最近正巧遇到个问题,就请苏公子为我解答吧。”
未察觉自己有冒犯行为的苏折云对江惟叙转变的话题有些奇怪,但考虑到对方的身份,她还是接下了话题。
“殿下请问。”
“我有一把惯用的长剑,削铁如泥,我喜爱非常从不离身。可是去年生辰,母妃送了我一把宝剑,它既不锋利也不趁手。”
江惟叙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那毕竟是母妃的心意,我若用了,便只能舍弃旧剑全了母妃的心意;我若不用,虽保全了旧剑但恐怕伤了母妃的心。”
江惟叙语气沉静,漆黑如潭的凤眼却紧紧盯着苏折云。
“苏公子若是我,当如何抉择。”
“我选旧剑。”苏折云不假思索地回答,倒不是她听懂了里面倒弯弯绕绕,只是她听懂了江惟叙的选择。
两把剑一褒一贬,她顺着话说总没错。
“趁手的旧剑,不会因为新剑的产生而变得难用。殿下其实没有考虑过换剑,只是为难如何处置新剑吧?”
江惟叙下巴微扬,身子也坐的更加挺直。
“是,所以如何处置呢?”
“把宝剑还回去。”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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