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阴雨绵绵,终于在此日放了晴。
日头一露,扬州最繁华的长街便重新热闹起来。
几名富商挤在茶棚外晒太阳,闲聊得津津有味。
“这几日又是封城又是查店,也不知官府在折腾什么。”
“可不只官兵。没瞧见街上背剑的人也多了吗?”
“听说十五那夜,有魔教的魔头大闹扬州。官府和那些名门正派,眼下都在追查他的同伙。”
“追人便追人,封着城算怎么回事?害得我们生意都做不成!”
一名绸衣商人嗤道:“北边闹成那样,也没见他们如此上心。如今倒为了一个魔头,把满城百姓折腾得鸡犬不宁。”
“河朔发洪水了?”
“我怎么听说是饥荒?”
“不是有人聚众暴动吗?”
几人各执一词,谁也说不清楚。
“......小兄弟,口音不是本地的吧,你是哪来的?”
不知何时混进来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个子。
“西北来的。本想来扬州做些买卖,谁知路上先遇水贼,进了城又赶上封城,真是倒霉透顶。”
“看看!”绸衣商人一拍桌子,“官府和那些侠客不去剿水贼,光守着几道城门,有什么用?”
“兄台说得是啊......”
“不说了,我婆娘还在等我回去吃饭,各位接着聊。茶钱算我的。”
“这小兄弟看着穿得朴素,为人真是豪爽啊!”
“是啊,眼看也到饭点了……咦,我的钱袋呢?”
“莫急,兴许掉在了——等等,我的荷包怎么也不见了?”
“我的也没了!”惊呼声响成一片。
一个吊着手臂的身影脚下不停拐过街巷,确定身后无人追来,这才将怀里的数个荷包掏出来,扔向小孩。
“小金,数钱。若有路引文牒,另外放着。”
小金兜起衣摆,将荷包接了个满怀,立刻蹲在地上,十根细瘦的手指翻飞起来。
另一个高大的身影身着洁白的衣袍,好似出尘的仙人,可惜脸上围着的胡子将仙气毁了个一干二净。
胡子男倚着墙凉凉问:“你这偷鸡摸狗的本事是和谁学的?”
“少套我的话。”连虞瞥他一眼,“说好了,我帮你逃出扬州,你便把《兰若集》上册交给我。”
小金把最后一只荷包翻空,仰起脸:“姐姐,只有钱,没有路引。”
宿偃毫不意外:“没有路引,再多银子也出不了城。”
“要你提醒?”
“走,姐带你吃好吃的。”
她边走边嘀咕:“一点用都没有,要求倒是不少。一会儿要最好的金疮药,一会儿又嫌粗布磨皮肉,非得穿最软的料子。”
那艘收尸船并不出城,只负责将河道与外坊的无主尸首送往城南义生堂。
三人借它甩掉了破庙外的眼线,却阴差阳错进了盘查更加严密的内城。
眼下性命之忧虽解,还是得尽快混出城。
连虞方才摸了七八只钱袋,一张路引也没有。
即使真能找到,还得身份、年纪和相貌大致对得上,才能瞒过城门的盘查。
如今两人伤势都未恢复,若要硬闯,无异于送死。
她边思忖着,边搂着小金走进这家扬州最大的酒楼,离老远就闻见了扑鼻的香气。
“店家,把你们的招牌菜都上来。”
她接连几日没吃过一顿像样的热饭,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始作俑者却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无比自然地坐在了她旁边。
“呵,不愧是宿......苏君,蹭饭都能蹭得这么心安理得。”
“过奖。”他脸不红心不跳,坐得稳稳当当。
小金大约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丰盛的饭菜,眼睛都快落进盘子里了。
他埋头苦吃,连话也顾不上说。
连虞摸摸他的脑袋,笨拙地用左手夹起一只鸡腿,摇摇晃晃送进他碗里,又替他添了半盏茶。
宿偃端坐着,用餐的姿势颇为优雅,只瞥了一眼她的动作:“你的右臂需每日换药,再以夹板固定。若是养不好,往后便只能用左手使筷了。”
她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都是拜谁所赐?旁的先不说,你没事得罪苍澜那帮疯子干什么?他们练剑练得脑子都坏了,只认死理绝不变通,害得我也跟着倒霉。”
她越说越气,直接抬手冲他的肩膀来了一拳。
宿偃肩头只微微一晃,手中的筷子却毫无征兆地脱了手,滚落在地。
连虞一怔。
这一拳根本没有多少力气。
就在此时,走进来了一队身着青衣的剑客,打头的还是个熟面孔,正是那个姓纪的苍澜弟子。
连虞抬眼一瞧,头皮顿时发麻,连忙缩了缩脖子,将脸藏在了宿偃的身后。
当真是最不经念叨的,刚说完便来了。
“店家,劳烦换双筷子。”宿偃却面色不变,十分坦然。
队尾一名年轻弟子忽然探出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也是个熟面孔——阿衡。
这阿衡当晚可是把她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她现在内力见底,根本撑不起幻浮生,只能用脂粉与胶泥略作修饰。
若被人仔细端详,绝瞒不过。
她的头缩得更低了。
“你的贼术,还是练得不到家。”他悠悠道。
“闭嘴!你再坐直点。”她小声道。
宿偃背挺得笔直,嘴角微微勾起。
他个子高,肩背宽阔,将连虞挡得严严实实。
小二送来新筷,宿偃微微颔首:“有劳。”
他接过筷子,若无其事地给连虞夹了个鸡腿。
那副从容做派,仿佛他们只是带着孩子赶路的寻常同行客,反倒叫阿衡收回了目光。
那群苍澜弟子分着两桌坐下了。
连虞无心再吃,侧着耳朵听他们讲话。
“连续搜了这么多日,怎么还是没有踪迹?”
“那魔头神通广大,说不定早已逃出扬州。”
“城门守成这样,他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有人压低声音:“封师叔亲自坐镇,还不是叫他逃了?”
纪姓弟子冷声道:“封师叔并非真的败了。那魔头练了禁术,胜之不武,不然怎么可能打得过封师叔?”
禁术?什么禁术?
连虞狐疑地瞟了眼宿偃。
那夜她被剑贯胸,此后的事情只剩下零星片段。
她只记得宿偃抱着她跃下城楼,却不知道在那之前,他究竟做了什么。
宿偃握着新换的筷子,动作平稳,不紧不慢地挑着鱼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可怎么办,那魔头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纵然封师叔一时失手,策英榜上尚有九位宗师,那魔头又没有三头六臂。”
“就是啊,你知道为啥叫禁术不?施展禁术的代价极其惨重。历来修炼禁术之人,有几个得了善终?”
宿偃挑鱼刺的手停了极短的一瞬。
“且看他还能狂到几时。”另一名弟子冷笑:“他若真敢如那日所言,打上太微宗的山门,倒是省了我们的功夫。”
纪姓弟子面色一沉:“你怎可有如此投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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