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霎时间没了声息,陈媪到底是跟着温夫人在内宅浸淫多年的老人,见过不少大场面。听见婢女的话也只稍稍愣了一瞬,很快就反应过来扶着温夫人起身。
陈媪伸手帮温夫人整理好衣襟和鬓边,扶正松垮的玉笄,接过婢女递来的细竹便面为温夫人遮阳。
温夫人对于这件事情毫不意外,从卫敦提出家里有两个女学名额起,她就知道内宅会乱起来。
在她的预料里,李氏和姚氏早该为了争这个女学名额大打出手,拖到现在才爆发已经在她的意料之外。
回廊上暑气蒸腾,正值未时,一日中最热的时候,正院内的婢女都已歇在凉亭檐下乘凉。回廊上的婢女余光瞥见温夫人领着一群仆妇气势汹汹地从身前走过,心中大惊,纷纷起身行礼。
报信的婢女垂眸跟在队伍后,简洁明了的将事情原委告知温夫人,“今日午间小女公子带了一碟冷麦饼去私塾,课间歇息时,六女公子腹中饥饿,便和四女公子、小女公子分食了冷麦饼。不过半个时辰,四女公子和小女公子便发作起来,手脸和身上起了红疹,灌了瓜蒂汤催吐也不见好。孟夫子已着人去请女医。”
温夫人仅剩的浅淡笑意一瞬收尽,眼神发冷,平日李姚二妾争宠耍点手段心机无关紧要,但若是敢用阴私手段算计孩子,她绝不会放过。
“其他人呢?”
“其他女公子无事,六女公子并未食用那冷麦饼,也未出事。”
陈媪一脸忧心忡忡,“前不久才当着两位张家女公子的面姐妹互殴,这个节骨眼上又闹出饮食有异的问题,张家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想。”
那婢女回:“夫人放心,四女公子和小女公子发作时是在外间,除了孟夫子和侍候女公子们的婢女外,并无其他人知道。”
“为何她二人在外间?”
“小女公子不慎打翻砚台,弄脏了自己和四女公子的衣裙,两人便去了外间梳洗收拾。”
温夫人脚步微顿,眼尾轻轻一挑,眼底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一行人到了私塾,孟凝已经用其他借口打发了张家两位女公子离去,正领着卫元君、卫昭君等在私塾外。
见温夫人到来,她立刻迎上前,心中很是内疚,“夫人,我……”
“不必多说,我心中有数,孟夫子,是我卫府管家不严,连累你跟着担惊受怕。”温夫人虚虚握住孟凝的双手,神色温柔,声音轻缓地开口。
“你先回去,今日之事还请孟夫子帮忙遮掩一二。”
“夫人放心。”
孟凝能在各大勋贵府里混迹这些年,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守口如瓶装聋作哑,这年头哪家没点阴私之事,卫家这点事情和其他家比起来完全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孟凝离开后,温夫人吩咐陈媪将正院闲杂人等全部清走,又命人去将前院的卫敦和三个妾室请到这里来。
卫幼君自温夫人来后便缩着脑袋躲在卫元君身后,听见温夫人着人去请卫敦,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起来,手心全是汗渍。
温夫人何等人物,见到卫幼君的第一眼便已经将事情猜了个大概,她淡然移开眼,视线落在了浑然不知发生何事的卫元君身上,暗自叹息一声。
她素来洞察世事,精明干练,女儿却半点不像她,心性干净纯良。这样好也不好。
温夫人见两人鬓发已被汗濡湿,小脸热得红扑扑,便叫她们进屋里纳凉。
这间屋子是收拾出来给几位女公子课间休憩用的,并不大,屋内连张矮榻都没有,卫少君和卫昭君两人只能半趴在圆形锦垫上,抱着个粗陶唾壶吐个不停。
阿栗半扶着卫少君,一只手不停的拍打她的后背催吐,急得满头大汗。
跟在女公子身边贴身婢女年纪都不大,没什么经验,碰上大事就开始束手无策。
温夫人皱皱眉,吩咐两个有些年纪的仆妇接管吐得昏天黑地的两人。
卫少君吐出胃里最后的一口酸水才觉得人好受些,她半瘫在那个仆妇怀里,衣襟汗湿一片,嘴唇半张着喘气。
这可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那什么瓜蒂汤比之前喝的那碗驱祟符水还要苦。
很快医女提着药篮匆匆赶来,开了两副药剂缓解两人的症状。
不多时,卫敦和三名妾室也赶到私塾。
卫敦一进门就阴沉着张脸,深怕别人看不出来他在生气。
这间房屋狭窄矮小,乍一下来了许多人,气息一下子就闷沉起来,屋内没有地方下脚,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卫敦心底火气更甚,眉间皱在一起,“人如何了?”
温夫人淡淡瞥了他一眼,慢悠悠摇着半扇扇风,“已经催吐完,人轻松不少,就是身上的红疹还在,一时半会好不了。”
卫敦撩开帷幔往里看了一眼,两个女孩养在深闺,肌肤雪白干净,如今满脸红疹,连白嫩的胳膊上都布满星星点点红疹。
“怎么会这么严重,她们到底误食了什么?”
温夫人朝陈媪看了一眼,陈媪从身后端着一个小漆盘走上前呈给卫敦看,“回主君,是这冷麦饼,方才医女查验过,里头加了药粉。”
卫敦很快就明白过来,他冷笑一声,回头环顾屋内立着的一众妻妾,“你们长本事了,还学会下药谋害人了?”
卫敦心知这是那女学名额惹的祸,温氏曾跟他说过名额分配会引发内宅不宁,他当时正沉浸在升迁的喜悦中,并没有将这话当回事。没想到一转眼就出了如此大事,狠狠打了他的脸。
“查!给我狠狠地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已经叫人去查了。”温夫人接过话头,目光径直越过要哭不哭的姜氏,直直望向李氏和姚氏,神色平和淡然,“主动坦白从轻发落,倘若抵死不认,查出证据后一律重罚,绝不姑息。”
“没错。”卫敦猛地一甩袖,“我卫府容不下此等心怀鬼胎之人!”
卫幼君心简直要跳到嗓子眼,紧紧盯着姚氏的身影,身上冷汗直流。
李氏见卫敦和温夫人盯着她,顿时不悦地撇撇嘴,扭着身子眉头倒竖,声音尖利道:“主君,您不会是怀疑我下的手吧,若是我下手,昭君又怎会出事!这冷麦饼可是从西院拿来的。”
“对呀,这冷麦饼是小女公子拿到私塾的,一直放在她身边,怎么会有毒呢。”姚氏轻声细语道。
姜氏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磕磕绊绊地解释,“这饼确实是从西院拿出去的,可妾身没在里面下毒,真没在里面下药……”
里间的卫少君突然坐起身,吓了卫昭君一跳,她捂着胸口怒道:“做什么突然坐起来,吓死我了。”
卫少君没理会她,捂着胸口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那架势,恨不得把肺咳出来。
温夫人眼中划过一抹笑意,“少君也吃了那冷麦饼,人现在还在里面躺着,若是西院下毒,她自己又怎么会吃下去。”
姜氏连连点头,含着泪道:“妾身怎么会害自己的孩子,还请主君和夫人明察。”
李氏眼睛滴溜一转,目光上下打量一旁瑟缩的卫幼君,高声道:“六女公子,听说那饼是你先嚷嚷着要吃的,为何四女公子和小女公子都吃下去中了招,你却没吃?难不成,那药是你下的!”
“不!不是我!”卫幼君立刻失声否认,“是因为那饼不小心掉在地上,我……嫌它不干净才没吃的。”
卫敦穿着一身长袍,在这闷热狭窄的屋子里待着浑身不适,见几人来来回回的辩白说不到重点,当下冷了脸。
“去将所有经手过这冷麦饼的婢女拘来,先打二十大板,我就不信审不出来。”
温夫人:“主君,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妾身已经找到证据了,带上来。”
一身形矮胖的粗衣仆妇叫人五花大绑,堵着嘴捆进来,李氏在看见这人后眼皮一跳,心中慌乱起来。
陈媪拿出一张薄薄的绢布摊开呈给卫敦看,“主君,这是此人最近进出府和她去东市薛家药铺购置的药粉的记录,以上证据皆有人按手印,请您过目。”
“是谁指使你的?”卫敦并未看那绢布,他和温夫人夫妻多年,知道温夫人从来不做无把握的事情,这证据必定没有问题。
那仆妇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看向脸色煞白的李氏,“是……是李姬……”
“你撒谎!是谁买通你这贱妇污蔑我的,我若是下药,为何不叮嘱四女公子不让她吃那饼!”
温夫人冷冷道:“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那饼会被少君带来私塾,也不知道昭君会误食,你的目的是少君。你买通了庖厨的人在西院的饮食里下药,要让我把人带上来和你当堂对质吗?”
李氏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脸色涨红,半晌说不出话。她做得如此隐秘,温夫人为何会知道的这样清楚,这怎么可能……
李氏触及到卫敦厌恶的眼神,只感觉脑中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站不稳倒在地上。她看见卫昭君从里间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跪在她面前泪流满面地问:“阿母,真的是你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氏被女儿的质问逼得心血上涌,她能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为了她自己吗!她只不过是想为自己的女儿争上一争而已,谁料……
“够了!”卫敦喝住卫昭君的哭泣,厌恶地挥挥手,“李氏从今日开始禁足,没有我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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