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磁器口一家老坎火锅后巷依旧热闹，冬雪才刚停，石板缝里还留着阴冷的湿气。
江峙蹲在锈蚀的配电箱旁，医用护腰的金属支架硌得断骨处隐隐作痛。
几米开外，王川正靠在电线杆上，手里拎着的二锅头酒瓶稍微歪了点，瓶底那点光正好照在不远处典当行二楼监控拍不到的地方。
“看清楚了？”江峙的指甲刮过配电箱锁孔。
王川打了个悠长的酒嗝，袖口藏着的微型摄像机红灯微闪。
“快二十分钟了。刚有个穿白大褂的从后门溜进去。”他顿了顿，“男扮女装，假发底下露出手术帽，我感觉像金笱。”
江峙的指尖突然顿住。
他看向锁孔，里面卡着半片干瘪的辣椒，艳红的表皮在潮湿空气里微微发皱。
特供的魔鬼椒，全市只有解放碑那几家店敢用这么烈的品种。
他忽然想起医保案子交接那天，程叙白站在市局门口，指尖点着外卖单上的微辣备注。
“渝江人吃辣如果分十级，那么林嘉怡只点三级？”
眼前这辣椒至少有七级了，况且蓉城人不吃辣的实在太少了。
“走。”
消防通道的铁门锈得厉害，两人猫着腰摸过去，推开时只发出声沉闷的吱呀。
老街都有许多禁止再使用的通道，俩人拐来拐去，还爬着上了一个窄小的通道，这才到达一间房子外面。
王川用匕首挑开玻璃的瞬间，江峙的呼吸骤然收紧。
“操。”王川喉结滚动，“那娘们在烧东西。”
楼下保险柜旁蹲着林嘉怡，此刻正把一沓文件扔进铜盆。
火苗蹿起时，江峙通过手机录像才看清了页眉的银保监LOGO……
那是当初医保诈骗案里系统故障丢失的原始数据。
更致命的是她左手拎着的钛合金容器，亮光在表面流动的纹路，与当初基因检测中心丢失的生物样本箱分毫不差。
可她怎么弄到手的？！
江峙腰间的跟踪器突然发出嗡鸣。
林嘉怡的手机信号也在这同时消失了。
几乎下一秒，典当行前门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接着就听见楼下响起泰语话怒吼：“老子今天非要看看是哪个在装神弄鬼！”
“撤！”江峙转身就走。
王川脸色骤变：“张恪的声音？这孙子不是跑到缅甸了吗？”
来不及多想，此地不宜久留，两人迅速顺着排水管滑向后院，江峙的护腰钩住了铁丝网。
林嘉怡的高跟鞋声已逼近拐角，王川突然掏出打火机甩进垃圾堆。
“走水咯！”说着把自己兜里的半瓶酒泼了进去。
浓烟弥漫中，江峙看到垃圾桶里有一沓纸，他又迅速返回从垃圾桶里摸出半张未燃尽的纸。
俩人安全抵达两江新区某停车场后，他才拿出那张半截纸。
王川盯着皱巴巴的残片，手指微微发抖：“渝医保20XX基因样本转运记录……批次：YJ-POL-2107？这不是你的……”
“去老陈家。”江峙将残片塞进证物袋，声音比气温还冷。
车子驶出停车场，随后又突然停在了路边，王川刚打着的火又熄了：“大过年的，我可不去找骂……”
江峙看了他一眼，突然推门下车。
“搞撒子？”王川摇下车窗喊道，“栽舅子你莫要冲动！”
五分钟后，江峙扛着桶金龙鱼食用油、十斤东北大米和一个浮夸的水果篮回来，最上面还摞着两盒脑白金。
“走，”他把年货甩进后座，“给领导拜年去。”
王川看着印着“福”字的红色礼盒，嘴角抽搐着发动了车子。
……
上海淮海路程家老宅的除夕夜灯火辉煌，璀璨水晶吊灯将巴洛克风格的大厅映照得金碧辉煌。
佣人们端着蟹粉狮子头忙前忙后，落地窗外烟花炸开，在墙面上留下转眼即逝的彩色。
壁炉前的真皮沙发区却像被吵闹给隔开了。
程淮正把玩着翡翠扳指呢，手突然停了。厅门那儿，程正擎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进来，那拐杖的头上，还嵌着个田黄的印章。
“叙白，”程正擎摆摆手，没接儿子递来的茶，直接落座在主位，“银保监的张司长女儿去年从LSE毕业，邀请你初五的茶会。”
程叙白正在平板上调取金笱的通讯记录，闻言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初五我要回渝江市核验数据。”
“真搞不懂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那些案子比终身大事重要？”程正擎看向弟弟程淮，“你帮我劝劝他。”
程淮急忙打圆场：“年轻人事业心重是好事，如今的婚姻已经不再是必需品了。”
程正擎哼一声：“就怕他成了书呆子，年龄大没人要咯。”
“……爸。”程叙白被调侃，耳尖都红了，“早就说过了，别催我。”
“是我想催你吗？”程正擎拐杖敲了敲桌面，“是你妈怕你成了老光棍。”
程叙白：“…………”
“行了大哥。”程淮不舍得让侄子为难，“你明知道叙白性格，嫂子说了你挡着点就是了。”
“哼，你俩倒是穿了一条裤子。”程正擎隔空指了指程淮，话题一拐，“你那烂摊子还没收拾完，要真查出点什么影响整个家族，我看你干脆在家养老算了。”
程淮：“…………”
叔侄两人被程正擎在书房里好一通训，最后还是开饭信号解救了俩人。
程正擎离开后，书房里静了下来。
程淮又给程叙白斟了杯热茶，叔侄俩相对而坐，闲话般又聊起了那段他耳熟能详的家族发家史。
“咱们程家啊，几代人的命脉，都拴在金融这两个字上。”程淮抿了口茶，目光悠远，仿佛能穿透时光，“这开山的人，是你太爷爷。”
他总爱从这个开头讲起。
六十年代初，国门将开未开之际，程叙白的那位太爷爷，就从风里嗅到了不一样的钱味。
“他可不是去纽约享福的，那是揣着全部身家，拢共也就几百美金，去搏命的。”
故事的开端充满了汗水与油污。太爷爷在唐人街的中餐馆洗盘子，晚上就蜷在餐馆低矮的阁楼里休息。
但他那双浸在洗碗水里的眼睛，看的从来不是眼前的碗碟，而是不知从哪里弄来皱巴巴的WSJ上的汇率波动。
“他比别人灵光，就灵光在发现了门道。”程淮语气里带着精明，“利用国内外的信息差、汇率差，帮早些年出来的老乡们捎带钱款、办理汇兑。”
那会儿，这行当还叫“地下钱庄”，游走在灰色地带，可利润惊人哪。
程叙白默默听着。
这故事他从小听到大，但每次，脑海里都会浮现出那个画面。
在异国他乡油腻闷热的厨房后巷，先祖在哗哗的水流声中，跟复杂的数字与风险间周旋，靠着胆大心细和“程”这个姓氏在华人圈里积攒起的信誉，硬是掘出了第一桶金。
“到了你爷爷执掌家业时，运气好，正赶上九十年代全球化的浪潮。”
程淮说着，抬手指了指后方墙上那张装帧精美的家族合照。
照片上，程叙白的爷爷戴着眼镜，气质已然是标准的银行家模样，与太爷爷照片中眉宇间的江湖气截然不同。
“你爷爷厉害，他把家里那点带着土腥气的摊子，彻底正规化了。在纽约成立了继程资本。业务也从简单的汇兑，扩展到了为初到美国的华商提供信贷、投资，甚至参与了最早一批中概股在美上市的项目。可以说，程家的名号，就是在你爷爷手里，从街坊邻里的口碑，走向了真正体面的金融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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