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锅店出来,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
程叙白在长嘉汇地下车库里堵住了正要跨上摩托的江峙。
“你违规了。”程叙白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跨省协查令就追踪金笱,这是严重违纪。”
江峙把玩着车钥匙,金属环在指尖转出危险的弧光:“那程组长私下约见保税区IT主管就合规了?”
“我有银保监的协查函。”程叙白调出平板上的电子批文,“一切都在程序内。”
“老子有刑警的直觉。”江峙脚步逼近,身上残留的火锅麻辣味,“你明明也怀疑金笱背后有人,为什么不敢撕开这道口子?”
程叙白没有后退,两人呼吸在寒冷车库中凝成交错的白雾。
“因为证据链必须像数学公式一样完美。F先生最擅长的,就是把每个程序漏洞都变成脱罪的阶梯。”
“所以你就看着他们拿你叔叔当替死鬼?”江峙的目光盯着他。
“我在用我的方式解决问题。”程叙白按下车钥匙,红旗H9+的后备箱缓缓升起,露出里面的信号追踪设备,“今晚金笱会去码头接收那批问题货柜,我需要原始温控数据做比对。”
江峙吹了个口哨:“央行精英也玩起黑科技了?”
“合法设备,在公安部备过案。”程叙白递给他一个骨传导耳麦,“但需要外勤配合信号定位。”
江峙接过耳麦时,带着枪茧的指尖擦过程叙白的掌心:“这才是乖孩子该有的坦白态度。”
程叙白收回手转身就走,却在三步之外突然停住。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扔来车钥匙,“你右手肘关节有旧伤,雨天尽量别骑摩托。”
雨幕里,红旗H9+的尾灯瞬间亮了起来,跟黑夜里突然睁开的一双红眼睛似的。
……
这座城市进入冬天后,似乎永远浸泡在雨水和雾气里,这是程叙白驻渝得出的结论。
嘉陵江大桥的钢索在雨里晃得嗡嗡响,那低沉的声音穿透雨雾,和江面上闪闪烁烁的灯光一起,又慢慢消失在了夜色里。
程叙白的红旗H9+疾驰在湿滑路面,车载AI不断发出警告:前方车辆异常变道,建议减速。
电子音与雨声混作一团,开车的人却毫不在意。
程叙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后视镜里,江峙的警用摩托正从右侧盲区切入,雨水在头盔面罩上横流成河,却遮不住那人锋利的目光。
江峙左手控车,右手比了个简洁的战术手势:包抄,别硬碰。
这个手势让程叙白皱眉。
三分钟前指挥中心的最后通讯里,陈局吼着“给老子等增援”的咆哮还烙在耳膜里。
“江队,B方案。”他按下通讯键,声音比窗外的天气还冷。
后视镜里的江队长毫不犹豫地竖起中指,动作熟练得像是排练过千百次。
目标车辆是辆改装过的冷藏货柜,车尾保险杠上“西部陆海新通道示范项目”的金标牌,在雨水中闪着假惺惺的光。
程叙白的目光扫过货柜侧面,温度计显示-18℃,但排气管却反常地冒着浓密白雾。
“不对……”他喃喃自语,真正的医药冷链在这种雨天根本不会这样散热。
心头一紧,他猛地将方向盘打死。红旗H9+的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强行别向货柜车。
几乎同时,货柜车一个凶狠的甩尾,车厢擦着红旗车身掠过。就在那一瞬间,程叙白看清了驾驶室里那张脸。
口罩上方,右眼睑上蜈蚣状的疤痕狰狞可怖。
“金笱!”他降下车窗,脱口喊出这个名字。
这人是他家族企业曾经的财务总监,那疤是有次去南非,遇上了武装冲突,他为了保护叔叔被人打的。
如今却成了经侦卷宗里挂了号的通缉犯。
耳机里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电流杂音,紧接着江峙的吼声混着雨声砸进来:“程叙白!保持距离!别靠太近!”
警告来得太迟了。
货柜车发疯似的撞向路边护栏,金属摩擦爆出一串火星,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刺耳又刺眼。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斜刺里冲出,江峙单手控警用摩托,另一只手抡起□□,狠狠砸向驾驶室车窗。
“砰!”
玻璃应声裂成蛛网状,裂纹后面,金笱那张扭曲的脸一闪而过。
“停车!渝江市经侦!”江峙的吼声在风雨中愈发凌厉。
回应他的是油门疯狂的轰鸣,货柜车像头被激怒的野兽,车尾猛地一摆,重重撞上摩托。
程叙白眼睁睁看着江峙连人带车被撞得横飞出去。
人在半空,江峙本能地蜷起身子做出防护姿态,战术靴在湿滑路面刮出两道长长的火星。
H9+的碰撞预警系统疯了一样尖叫起来。
程叙白一脚将刹车踩死,轮胎在积水路面上失控地甩出蛇形轨迹。他抓起手机推门下车,感觉自己太阳穴血液奔涌,混着哗哗雨声和远处江水的呜咽。
江峙已经踉跄着爬起来,左臂不自然地垂着,鲜血顺着他黑色雨披的下摆往下滴答,在脚边的积水里晕开一朵朵暗红,又迅速被雨水冲淡。
“右手错位了。”程叙白快步上前,伸手去托他肘关节,“必须先止血。”
“人跑了!”江峙一把甩开他的手,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往下淌,制服前襟湿透,颜色深了一片。
他死死盯着前方。
百米开外,那辆货柜车正歪歪扭扭地冲向大桥中段。
程叙白突然一把攥住江峙的肩带,力道大得让皮革发出吱呀声。
“看温度显示器!”
货柜侧面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18℃→0℃→25℃→ERROR。
红色的警报灯在迷蒙的雨幕中急促闪烁。
“M的,他们在销毁证据!”江峙低骂一声,猛地扯下湿透的雨披塞进程叙白怀里,“你去开车!我抄近路堵他!”
程叙白没接那件雨披,那东西内侧还带着江峙的体温,摸上去有点潮乎乎的,一股子血腥味和硝烟味直冲鼻腔。
他眼睁睁看着江峙从那辆摔得不成样子的摩托残骸里,硬是抽出了一把破窗器,转身就朝大桥栏杆冲。
那动作,狠得像一头受了伤还要拼命的狼,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
“你疯了?”程叙白嗓子都紧了,“下面是货运航道!不要命了?!”
江峙猛地回头,雨水冲着他颧骨上那道口子,血水混着雨水淌下来,像几道淡红色的眼泪。
“20XX年,”他声音嘶哑,却像雨伞一样割开雨幕,也割开了某些尘封的过往,“老子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这句话突然刺破雨幕,将那些尘封的往事硬生生扯了出来。
程叙白知道拦不住他了。他一句废话没有,扭头就钻回驾驶座,“啪”地关上车门。
引擎轰然作响的瞬间,车载雷达发出尖锐的嘀嘀声。
屏幕上,代表江峙的那个红点,正沿着桥边的检修梯,快速向下移动。
挡风玻璃上的雨刷疯了似的左右摇摆,可雨越下越大,前面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
雨幕里,江峙整个人挂在湿滑冰冷的钢索上,右手和腿弯死死缠紧,全靠一股蛮力吊着。
他那条骨折的左胳膊软塌塌地垂在暴雨里,随着江风晃荡,看着都疼。
就在这时,前面那辆货柜车毫无预兆地一个急刹,轮胎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磨出刺耳的尖叫,冒起一阵白烟。
程叙白眯起眼,看见金笱拎着那个要命的银色金属箱跳下了车。他立刻推开车门,冰凉的雨水“哗”一下浇透了他半边肩膀。
几乎同时,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进了江里。
是江峙!
他从钢索上一跃,跳进了那个货柜车斗里。
然而就在下一秒,货柜的冷藏柜门猛地弹开!
一大团白雾噗地涌出来,一股氟利昂混杂着铁锈的怪味瞬间钻进程叙白的鼻子,这味道让他莫名想起医学院解剖实验室,冰冷又带着点腐烂的气息。
“江峙!”他心头一紧,大喊出声。
回应他的,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货柜车引擎沉闷的轰鸣。
程叙白抬脚就要往货柜那边冲,却被对讲机里突然传出的声音死死钉在了原地。
“别过来!温度传感器被动了手脚!”
是江峙的声音,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听起来异常紧绷。
透过渐渐散开的白色冷雾,程叙白这才看清,货柜里面根本不是什么生鲜货物,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伪基站设备,干冰升华的白烟像鬼魂一样在那些机器之间缠绕。
江峙站在货柜最里头,手里紧紧攥着半截被利刃割断的数据线,脸色在设备发出的惨白光芒映照下,难看得吓人。
“他们在伪造温控记录……”耳机里里,江峙的声音断断续续,还带着点不正常的颤抖,“这玩意儿……他M的根本不是温控线,连着远程起爆装置……”
程叙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瞬间就明白了卷宗里那句语焉不详的“保险理赔触发条件”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如果黑客连温度传感器都能操控,那伪造整条陆海新通道上那些货轮的温控数据简直易如反掌。
这意味着……
那些看似普通的集装箱,随时都可能变成在公海上漂着的炸弹!
“能拆吗?”程叙白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呵,程组长对我这么有信心是好事儿,”耳机那头,江峙苦笑着骂了句脏话,气息明显不稳,“不过我真不是排爆组那帮专家……”
他话音突然顿住,像是发现了什么,语气陡然一变:“等等……这接线方式……”
耳机里猛地炸起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紧接着是陈局用方言的咆哮:“江峙!程叙白!你两个莽子,给老子原地待命!支援马上到!”
几乎同时,公共通讯频道被各种指令瞬间刷过:
“爆破组已出发,预计五分钟抵达现场!”
“技术侦查组同步启动信号屏蔽!”
“交警大队已对嘉陵江周边三公里实施交通管制,正在疏散车辆!”
“消防、医疗应急单位已在外围待命!”
陈局的怒吼再次炸响在耳麦里,每个字都震的耳膜受不了:“江峙!程叙白!这是命令!立刻撤离!重复,立刻撤离!”
程叙白看见江峙正弯腰检查电路板,他受伤的那条胳膊不自然地耷拉着,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看着就疼。
“江队,程组长,你们的任务已完成,现在由防爆组接管!请按应急预案路线,立即撤退!”通讯器里传来冷静但不容置疑的警告。
“轰隆!”
就在这当口,身下的货柜车猛地一震,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瞬间淹没了程叙白到了嘴边的警告。
“跳车!”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快跳车!”
几乎同时,冷藏柜门发出“哧”的漏气声,开始自动闭合,液压系统沉闷的嗡鸣仿佛死神的倒计时。
江峙反应极快,猛地朝外冲,却被门内侧突然弹出来的一根机械臂狠狠扫中后背!
“哐!”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失控地撞在冰冷的货柜内壁上。
程叙白听得清清楚楚,那一声闷响,砸得他心里一沉。
就在门缝即将彻底合拢的最后一刹那,程叙白看见江峙咬着后槽牙,额角青筋暴起,硬是举起了手中的破窗器,对准了车门连接处。
“砰!”
“哐啷!”
巨响在暴雨中炸开,如同滚雷。整个车门应声向外崩飞!
几乎在车门炸裂的同时,失控的货柜车咆哮着,一头撞向大桥边缘那已经扭曲变形的护栏。
程叙白瞳孔一缩,没有任何犹豫,闪身就钻进了旁边那辆红旗H9+的驾驶座。他一把扯掉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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