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雨差不多快停了,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只有零星的雨滴还从棚子边缘往下掉。
林修远带来的人动作很麻利,没几下就支起了一个简易雨棚,摆好了折叠桌和塑料凳子。
程叙白坐在塑料凳上,浑身早就湿透了,西装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淌水。
他冷得厉害,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嘴唇也毫无血色。
“今朝早饭切了伐?”林修远忽然开口,是一句再自然不过的上海话,那语气,就好像他们还在复旦那间熟悉的教研室里,他还是那个关心学生有没有按时吃饭的导师。
(今天吃早饭了吗?)
程叙白慢慢抬起头,这句话直接破开肚皮进了他的胃里,搅得他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
好多年前,他通宵写论文,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导师推门进来,说的第一句话总是这个。
“为什么……”程叙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被残余的雨声盖过去大半。
林修远不紧不慢地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拿出专用的镜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镜片,语气依旧温和得像在指导学生。
“那年股灾的时候,我发现的结算漏洞……后来间接导致几百个散户破产,有人跳楼,有人妻离子散。”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就像在课堂上分析一个普通案例。
“只有制造一场金额足够大、牵扯层面足够广的案件,才能真正推动系统改革。”
小打小闹,触动不了根本。
程叙白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所以……所有的案子,都故意留下了只有我能看破的线索?”
林修远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难以捉摸的笑意,没有否认:“我要让我最得意的学生,亲手了结我。”
“这个结局,很合适。”
程叙白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被他忽略,或者说不愿深想的细节。
他入职央行前,林修远曾给过他一份关键数据,他信了,结果在第一次独立负责的监管行动中做出严重误判,差点让他刚起步的职业生涯就彻底断送。
事后,林修远把他叫到办公室,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记住这次教训,失误才是最好的老师。从今往后,所有经你手的数据,你至少会查三遍。”
他现在才彻底明白,连那次“失误”,也是导师刻意为他准备的。
林修远看着他泪流满面,语气里甚至带着怀念:“还记得你硕士论文致谢里写的那句话吗?”
“感谢我的导师,教我看见真实。”
程叙白的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血珠混着冰冷的雨水,从指缝间一点点出来,滴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那时的您……是真实的吗?”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这句话。
这一次,林修远没有接话。
他默默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那熟悉又清淡的茶香随之飘了过来,是导师用了几十年的熏香味道,都没变。
程叙白鼻子一酸,喉头哽得发疼,差点就要哭出声来。
“八岁以后就没见你哭过了。”林修远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切换成软糯的上海话,像小时候哄他那样。
“小囡啊,再哭下去,老伯伯可要刮你鼻头了哦。”
程叙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断滚落的眼泪烫得他心口一阵阵抽痛。
直到这一刻,他还是没法接受……这个他从小敬重、视为人生标杆的老师,竟然成了要捅破这片天的金融罪犯。
“那个小警察,人不错。”林修远话锋一转,“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
随即他神色严肃起来,目光沉静地看着程叙白:“但老师要你永远记住,对任何人,都不能百分之百地相信。”
他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包括你自己。”
他虽然瞧不上江峙,但看得出来自己的学生对那个警察不一样。
楼下的脚步声纷杂响起,伴着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全被哗啦啦的雨声裹挟着,拧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噪音。
程叙白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视线一片模糊,可他仍然看得清林修远在笑……那笑容里带着他熟悉的包容,还有他看不懂的欣慰。
“……还、还来得及的。”他声音发颤,几乎是在哀求。
林修远知道他在指什么,却没接话,而是再次伸手,用手帕仔细揩掉他脸上的泪痕,然后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塞进他手里,自己坐回对面,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那语气里带着小辈的纵容,又掺杂着几分对程叙白止不住眼泪的无奈妥协。
林修远目光慈爱地注视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年轻人。
这孩子是在他怀里长大的,产房外第一个抱他的是自己,抓周时那么多物件,小家伙偏偏就攥住了他那块宝贝怀表不撒手。
程叙白是他带过的学生里最得他心的,也是他寄予厚望最深的一个。如今发生的一切,恰恰印证了他这些年的栽培没有错。
是学生,是后辈,亦是他未竟理想的延续。
“老师知道。”
程叙白像是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颤抖着手摘掉眼镜,在一片朦胧水光里,看见导师对他做了一个特别熟悉的手势。
拇指和食指虚虚圈起,仿佛端着一杯看不见的咖啡。
这是他们曾经的暗号:导师举起空气咖啡杯,学生就要立刻报出最新外汇牌价。
就在这时,身后的天台门被狠狠踹开。
江峙带人冲了上来,正好撞见林修远俯身在程叙白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能让他听清。
“记住这种感觉。真正的监管者……要懂得在什么时候,必须打破常规。”
随着朝阳刺破厚重的积雨云,他们周围所有的电子设备在同一瞬间暗了下去,彻底黑屏。
林修远看都没看江峙一眼,只是对仍在抽泣的程叙白低声说:“别哭,现在,该给我的杰作颁奖了。”
程叙白微微点了点头,戴上眼镜,缓缓站起身。他脊背挺得笔直,然后朝着林修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师,珍重。”
转身时,皮鞋踩进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他刚走出两步,就猛地定在原地。
江峙的枪口正直直对着自己。
程叙白不用想也知道,这栋楼恐怕早已被特警和反恐团团围住,或许此刻就有一个狙击红点,正冷冷地停在林修远的眉间。
“别开枪!他没有武器……”程叙白下意识张开双臂挡在前面,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哽咽。
“砰——!”
枪声尖锐地撕裂雨幕。
气浪一下子把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给掀飞了。
子弹擦着他耳朵边过去,火辣辣的。他听见身后有人闷哼了一声,还没等他扭头看,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从旁边扑过来,重重地压倒在地。
是江峙。
他愣了几秒,猛地扭过头,朝刚才林修远坐着的方向看去。
就这一眼,他感觉全身的血“唰”地一下凉透了。
林修远不知什么时候,手里竟多了一把……枪。
而他此刻,人已经软软地瘫倒在那张破旧的塑料椅子上,胸口那片颜色刺眼得吓人,鲜红的血正不停地往外冒,根本止不住。
可奇怪的是,他嘴角居然还挂着那点程叙白最熟悉的笑意,温和得跟从前一样。
就像好多年前,他在程叙白那写的论文里,突然发现一道特别精彩的证明时,露出那种赞许又有点欣慰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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