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似乎把所有的湿冷都攒在了一起，一月的雾霭终日不散，裹着整个城市。
凌晨两点，浓雾依旧没有退去的意思，把整个经侦支队的办公楼罩得朦朦胧胧。走廊顶灯滋滋闪了两下，照得人脸发青。
程叙白站在窗边，手指抠着保温杯壁，杯里的美式早就冷透了，杯底积了一层咖啡渣。
这是今天第六杯了，苦涩的余味在舌尖挥之不去，可他依旧得靠这个来让精神更好一些。
窗外，嘉陵江对岸的LED广告牌在雾里晕成模糊的色块，“陆海新通道·西部枢纽”那几个大字，随着电路接触不良时隐时现。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玻璃窗上凝出一小片白雾，又被他用指节抹开一道清晰的痕。透过这道缝，能看见远处江面上货轮的灯光，在雾里一闪一闪，像在眨眼睛。
作战靴的声音从背后由远及近，鞋跟碾着地砖，带着渝江人的那种散漫。那脚步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随即飘来一股熟悉的烟味，还带着薄荷糖的清凉。
“还没走？” 江峙的嗓子比平时哑太多，像刚抽完一包烟。
程叙白没回头，往旁边侧了半步，让出半个窗景。
“等金融监管局的反馈。”他抬腕看表，“还有四十分钟。”
江峙嗤地笑出声，学着他开例会时的刻板语气：“四十分钟足够生成三套风险模型，程组长上次开会说的。”
程叙白转头看他。
江峙歪靠在窗框上，十几度的天，警服外套大敞着，露出里头那件皱得像咸菜的黑色高领毛衣。
左臂的伤拆了线，绷带却还没拆，从袖口支棱出一截白边。鼻尖冻得发红，还梗着脖子装不冷，连条围巾都懒得绕。
“你该回去休息了。”程叙白说，目光在那截绷带上停了一瞬。
“彼此彼此。”江峙从兜里摸出颗薄荷糖，犬齿咯嘣一声咬破糖。
“老陈让我盯死陆海新通道的案子，说金融诈骗你们专业，”他把糖块顶到腮边，话锋一转，“但涉及跨境货运伪造……”
后半句淹没在突然响起的电话铃里。
程叙白没接话，把保温杯往窗台上一放。
江峙摸出警务通，屏幕上技术组李白几个字让他眉心骤紧。
“有情况。”
程叙白已经转身了：“走。”
……
联合办公室里，六块显示屏同时闪烁着不同颜色的数据流，把技术组那一张张憔悴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一见他们进来，李白唰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啦的一声。
“江队！”他声音发紧，“那批高度器械的货运单……”
屏幕中央弹出一张电子单据，博海物流的红色公章艳得刺眼。
程叙白突然吸了口气。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逃过江峙的眼睛。他目光本能地转向程叙白，却在两人视线即将撞上的前，硬生生挪开了。
直到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碎片才在江峙的脑子里一下子串了起来。
为什么程叙白对陆海新通道的异常数据这么上心？
为什么他连冷链温度记录都要反复核对？
还有，他怎么就能那么严谨地预判到每一个资金流向的转折点……
这他M根本不是职业敏感，是有人在拼命自证清白。
会议室的空调暖风不断，却赶不走一月的湿冷。
程叙白站在投影仪旁边，白衬衫袖子整整齐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屏幕上数据流突然停住，放大后的货运单电子签章像一颗定时炸弹扔在面前。
“博海物流”四个楷体字在幕布上微微颤抖，像张被风吹动的蜘蛛网，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粘住了。
经侦、刑侦、金融监管三组人齐刷刷抬头盯着他，可他站得笔直，只是轻轻推了下眼镜，镜片反光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眼神。
“上周截获的陆海新通道异常货运记录。”他声音平稳，“涉案金额9.3亿，犯罪手法是伪造医药冷链温度数据，触发保险全额理赔。”
指尖在平板上一划，屏幕立即切换成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红线像血管一样蔓延交织，最后全都汇向一个醒目的账户名称：博海物流投资控股。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更沉默了。
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正是程叙白的亲叔叔，程家现任掌权人——程淮。
陈局不动声色地端起紫砂杯喝了口茶。
技术组的人突然开始疯狂敲键盘，刑侦支队的人集体低头翻手里根本不存在的文件，好像那些白纸上真写着什么重要线索。
只有江峙还靠在角落，战术靴随意搭在会议桌沿，没点燃的香烟在指间转得飞快。
他警服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目光却穿过会议室浑浊的空气，牢牢钉在程叙白身上。
“程组长，”他声音里带着直爽，“不解释一下？”
程叙白没马上接话。他调出海关数据库，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打，屏幕闪出刺眼的红色警告。
一个异常的集装箱编号正在系统里不停闪烁。
“这个货柜当天在钦州港装的是铁矿石。”他放大温度曲线，“但有人篡改了物联网数据，让它看起来在运需要恒温保存的靶向药。”
屏幕上显示出一组温度数据：
72小时内从零下20度飙到8.5度。
“按保险条款，连续72小时超温就能触发全额理赔。”程叙白声音依旧平淡，“但问题在于……”
他放大曲线细节，那些数字突然变得支离破碎：“这些数据全是伪造的。”
这次会议室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殆尽。
“怎么证明？”刑侦队长刘峰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
程叙白刚要开口，会议室角落里突然传来刺耳的刮擦声。
江峙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狠狠蹭过，那动静听得人牙酸，一下子把屋里死一样的安静给打破了。
“这组数据确实有问题。”
江峙大步走向投影屏，战术靴在地板上敲出沉闷的节奏。手中的激光笔的红点锁定货运单的电子签章。
“博海物流三年前就更名了。”他侧过头，锋利的目光穿过会议室浑浊的空气直刺向程叙白，“现在的注册名是‘博海国际供应链’，但这份单据还在用旧版LO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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