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已至,酷暑欲来,哪怕是落下病根畏寒怯冷的谢琰,那白玉般的面庞上,也浮起一片红晕,素日里略有些孱弱的腿脚也焕发出了活力,健步如飞地向前踏去,比他的心跳声还要杂乱强劲。
是她,一定是她。
哪怕时隔多年,哪怕只是一个背影,谢琰也能一眼认出。
毕竟于他而言,他们每晚都在梦中相见,而每每梦醒时分,他都能看见她离他而去的背影。
他太熟悉,也太渴望了。
他不可能认错的。
他就知道,她总有回到扬州的时候!
他等到她了!
可行到半路,离那背影只有数步之遥时,谢琰又停下了脚步。
他忽然觉得自己慌张了起来。
他该向她说些什么呢?
问她这些年可好?问她是否原谅了他?还是像碰到熟人一般礼貌寒暄?
这么多年过去了,阿蛮还是这样生机勃勃,而他却病痛缠身,风华不再。他念她依旧如初,可她呢?
谢琰忽然回到了幼时,又变回了那个强忍着高烧早起背书,忐忑地等在父亲书房外,只为了看到父亲满意点头的孩子。
只是这一回,他渴望的不再是父亲的认可,而是阿蛮的旧情。
谢琰向后退了半步。
还是叫谢芜前去相认吧,阿蛮一见他将谢芜含辛茹苦拉扯大,养得这样健康活泼,自然能记他三分好!
谢琰想着背过身去,三步并作两步往谢芜所在的雅间走,可他的身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却在此时响了起来。
“磨蹭什么?快过来呀!”
阿蛮是在叫他?阿蛮也认出他来了吗?阿蛮也想要与他相认吗?
左脚绊着右脚,几乎将腰间的绦带抡了个半圆,谢琰眨眼间就转过了身,向着那个他寻了数年的方向扑了过去。
可有人比他更快。
“阿蛮,你在这。”,一个粗壮的声音,闷声闷气地说。
和声音的主人一样,那个身影也高大壮硕,几乎有两个谢琰那么宽,面相也十分憨厚老实,如一只摇着尾巴的看门狗似的向阿蛮扑了过去。
谢琰的脚步就停在了原地。
阿蛮始终背对着他,因而他无法看清阿蛮的神情,可无需去看阿蛮的正脸,只从她雀跃的声音,和忙碌的背影就能感受她的亲昵与喜悦。
“来,你看,有你最爱吃的肉肘子,我点了整整三盘,这两盘都是你的,快趁热吃。”
从前他们一同用膳时,从来都是他给阿蛮夹菜,阿蛮何曾这般妥帖照顾过他?
那时他只觉得阿蛮吃的香甜,自己就跟着开怀,如今想来,却多了一份酸涩委屈。
谢琰就不自觉地又后退了半步。
“嘿嘿,阿蛮你真好。”,又是那个粗壮憨厚的声音,可听在谢琰耳中,却只觉格外刺耳,令他感到天旋地转,几乎站不稳脚跟。
“爹爹?快来,已经上菜啦!”,谢芜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旁,见他脸色惨白,脚步虚浮,连忙一把将其扶住。
“爹爹可是又发了寒病?我们快家去!”,谢芜架起谢琰,就要往外走。
可谢琰虚弱的臂膀却忽然生出一股力来,“不,不,去里面坐会,坐一会就好。”,他几乎是哀求着说道。
阿蛮正对着店门而坐,此时出去,岂不是将自己的狼狈模样尽数送到她眼前?
*
阿蛮没有留意到身后这一出“探寒窑”的大戏,她只顾着埋头苦吃。
这一路拉扯着十数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她可是许久都没能饱餐一顿了。
好在如今那十数个孩子都交给了胡三娘,她的身边只剩下一个长得老成,心智还不如五岁孩童的痴儿。不过阿呆虽饭量不小,力气却足,身量高大,又很是听话,带在身边,即使帮手也可唬一唬人。
看着阿呆乐呵呵,吃得衣襟沾满了油渍的模样,阿蛮就忽而想起了小崽。
她捡到小崽时,她还是个小肉团子,眼神中却带着机灵,肚子再饿也不会吃脏了衣服,给她省去了不少麻烦。
也不知小崽如今过的怎么样了。
一年前重回京城,她便听闻了谢琰早就带着小崽弃官离京的消息,也是为了再见一见小崽,她才跋山涉水再赴扬州。偏她像踩了狗屎运一般,一路走一路遇上无父无母的孤童,一会儿这个生病,一会儿又被官府疑心是专偷孩子的拐子,磕磕绊绊走了整整一年才来至杭州。
“阿蛮,好吃。”,阿呆忽然抓了块肘子,在阿蛮眼前手舞足蹈地挥了两下,这才把阿蛮从回忆中叫醒。
“是呀,这是家老店了,她家肘子还是原来的味道。”,阿蛮眯了眯眼,笑着回应阿呆,又招招手,示意再旁盯了她许久的店家女儿,“再给我来一份肘子,帮我包起来我带走。”
店家女儿颇有些警觉地看着她。
“先付你饭钱好吧,连以前大黄的份一起给你!”,阿蛮见此,就哈哈笑了两声,将一角纹银塞在店家女儿手中。
“我就知道是你!”,店家女儿似乎想起曾经屡屡被骗的旧事,不自觉地磨了磨牙根,可到底还是看着银子的份上,一面嘟囔着“这是上哪发财了”,一面去包肘子了。
阿蛮见她如此,笑意更浓。
虽则从前在扬州街头,她阿蛮算得人人喊打,可毕竟也是受了百家的衣食才得过活,如今再回到此处,阿蛮只觉亲切万分。
将热乎乎的肘子揣在胸口,阿蛮带着阿呆离了食肆,将其送回租住的小院,从外锁上了院门,这才向小崽如今的住处走去。
听胡三娘所说,小崽在此住了数年,想必时时能吃到这口肘子,可她也没甚旁的东西好送,全当是她的一片心意吧。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看着落日的余晖,阿蛮忽然觉得有几分心虚。
不只是因为当日哄骗了小崽,自己一个人逃了出来,她还想起了那个与她一同,在这座城内散步说笑的人。
当日她误以为他贪恋虚荣,狠心弃他而去,如今才知,他后脚就辞官出京。
而且听胡三娘说,他至今未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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