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他乡遇故人,齐慈盈不免热泪盈眶。
陈夫人识趣道:“……我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
她施施然走开。
齐慈盈连忙请崔植入座,并让小二上了套新茶具。
见她要为自己倒茶,崔植急忙抢过茶壶,笑着说:“阿盈你坐着,我来就好。”
又见她在春季仍披着厚厚的狐裘大氅,崔植眉心又是一紧,犹犹豫豫地问:“阿盈的身子近来如何了?”
齐慈盈不想让对方担心,遂道:“已经好很多了。”
她另起话题,问:“崔大哥怎么会出现在越溪?”
崔家一向不是只在南康郡活动吗?
崔植盯着她口脂都遮不住的苍白唇色,明白她在说谎,但也知道自己就算追问,她也不会讲实话,无奈地叹了口气,选择顺着她的话题说下去,“前年崔荷嫁给了新安家三郎,算算日子已经有一年多未能回新安了,我放心不下,便趁着年节来新安看望她,返程正好途径越溪郡。”
听见少时闺中好友的名字,齐慈盈缓缓垂下眼睫,轻声问:“不知荷君近来可好?”
崔植笑了笑,说:“她啊,好得很!儿子都能满地乱跑了。”
“嗯……那倒真的挺好的。”齐慈盈同样露出一个微笑,她为好友的幸福感到高兴,却也有点愧疚,自当年崔净亡故,她们已经断交数年,如今若不是崔植提起,她还真不知道她已经嫁人生子。
她很是抱歉:“可惜我未能亲眼见她出嫁。”
崔植叹气,无奈地摇摇头,他是知道这二人多年不曾交往的缘故的,但事到如今……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望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阿盈,这么多年了,你真的应该往前走一走了。一直停留在过去,对你的身体并没有好处。”
可是……
齐慈盈想说,她做不到,那么多人死在了她面前,她承载着已故之人的期望活到现在,为的就是完成他们的愿望。
挥师北上,收复故土。
但此刻她不想惹崔植担心,勉强笑了笑,说:“我已经走出来了。”
崔植又叹了口气,心知勉强不来,轻轻拍了拍她肩膀以作安慰,硌手的骨头令他眉心狠狠一跳。
少年时幼妹带齐家妹妹来家中玩耍,那时她还是个双颊圆滚滚、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可如今……沧海桑田,很多人都被留在了过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郑重地塞入齐慈盈掌心,说道:“这支发钗是小妹托我转交给你的。她说当年崔净一事她早已想开,着实不该将他之死怪罪到你身上。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想找你好好道歉,但始终找不到机会。”
他带着她合拢手掌,“小妹她同样很遗憾,未能亲眼看你出嫁。”
齐慈盈握紧发钗,不禁潸然泪下。
崔植垂眸看着低声啜泣的妇人,半晌,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他不禁想,若是阿弟还在,她应当会是他崔家的媳妇。
可惜了,天不遂人愿。
“崔大哥,”齐慈盈再也忍不住了,别过头去闭上眼睛,抽噎着说道:“还请你告诉荷君,我若得空必亲自去新安探望她,送上当年未能送出新婚贺礼。”
“嗯。”崔植应下,从怀里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她,说:“莫哭了,快擦擦泪,夜里风冷,省得眼睛生疼。”
“好。”齐慈盈觉得今日自己着实有些丢人,竟在许久未见的崔家大哥面前哭成这样子,她深吸一口气,拼命眨眼将眼泪憋回去,正要接过帕子时,忽然听见后方一道熟悉的声音。
“嫂嫂,他是谁?”
陆叙白一弄走陈家姑娘就来了茶楼,长街上,隔得老远他便看见窗边两人,他们起初还隔有一段距离说着话,后来那男子突然走近嫂嫂,几乎要挨到她身上了。
今日心情差极了,他本想一剑砍了那男子的手,但观嫂嫂模样,似乎是认识他?并且很熟悉。
齐慈盈飞快抹去脸上的泪痕,扭头挤出一个笑,向他介绍道:“这位是崔家大郎君,名唤崔植。”接着又向崔植介绍陆叙白,“这是陆小郎君,名唤叙白,是我那故去夫君的幼弟。”
崔植侧目打量了几眼挤到他们中间的少年,微笑着问好,然而对面的少年压根没打算搭理他,他在夫人面前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手帕,动作亲昵又娴熟地擦掉她眼角的泪水。
他微微怔神,目光倏然变得古怪。
这里还有外人在,齐慈盈急忙摁住陆叙白的手,“我自己来吧。”
陆叙白听话松手,他半侧着身挡在她身前,隔开崔植落向她的目光。
“嫂嫂,我们回家吧。”他特意在“家”这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齐慈盈没听出来,崔植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崔植审视的目光投向这个身形颀长、面容俊美的少年郎,他曾听过他一些事迹,比如前不久平息吴阳匪乱,被陛下封为宁远将军一事,又比如好友齐怀山评价此少年心机深沉,惯会演出无辜模样好背地阴人。
“阿盈……”他欲言又止。
齐慈盈站起身,不好意思地说:“远来是客,崔大哥若不介意,可去桐花巷的陆府坐一坐……”
“不可以。”她话还没有说完,陆叙白突然出声打断,他坚决拒绝,“嫂嫂,我不认识他,我不想让他去我们家里做客。”
“我们家”这三个字,依旧加重了读音。
“小郎……”齐慈盈揉了下额角,冲崔植抱歉笑笑,“崔大哥见谅,小郎君性情如此,坦率了些,并没有恶意。”
崔植道:“我知道。”
“阿盈。”在他们转身离开前,他忽然叫住她,“我会在越溪停留五六日,你若有事,可派人到城南泗水巷的听雪楼找我。”
“好。”齐慈盈道,“那我们改日再叙。”
她随着陆叙白下楼,今日人多,马车并未进主街,不过陆府离这里不远,齐慈盈想了下还是不麻烦车夫了,选择慢慢走回去。况且她也需要时间消化一下今天发生的诸多事情。
手里的发簪被捏出汗,她心神不定,好几次踩到凸起的石砖,还是陆叙白及时伸手扶了她一把,才没有摔倒。
河堤杨柳飘飘,晚风吹皱河水中的月光。
齐慈盈边走边问:“小郎,你觉得陈家姑娘如何?”
陆叙白停下脚步,问:“嫂嫂为何这么问?”
齐慈盈在脑中组织了一下语言,慢吞吞地说:“如果你喜欢她的话,择日我便代你向陈家提亲。”
陆叙白垂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他死死盯着妇人的眼睛,问:“所以嫂嫂今日喊我出来,就是为了给我和陈家姑娘说亲?”
今日之行的目的确实如此,但见他这副眼睛通红的模样,齐慈盈拿不准他此刻的想法,便道:“我只是觉得,你也该到成亲的年纪了。你阿兄与父母皆不在,作为长嫂,总要为你提前打算。”
陆叙白闭了闭眼,忍着气问:“所以,嫂嫂希望我娶陈家姑娘?”
齐慈盈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说:“如果你喜欢陈家姑娘,我自然是希望的。”
“你说谎。”他忽然道,下一刻齐慈盈便感觉下巴被人掐住,那人长指微微用力,迫使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她惊道:“你松开我!”
陆叙白不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喜欢陈家姑娘!”
齐慈盈一愣,“但你们在河边不是相处的……”
陆叙白不想听她说话了,她总是能轻易地伤害到他,明明知道他喜欢她,却能狠下心将他推给别人。
他拇指上移,摁住那双柔软的唇瓣,齐慈盈瞬间息声。
少年长年练剑,指腹粗粝的茧子磨过唇瓣时,带起一阵酥麻,她呼吸霎时一滞,随后扭着脑袋想挣脱,反而被他大掌掐住后颈,动弹不得。
“你——”
“松手”二字还没说出口,他的拇指趁着她张口的空隙从唇缝里挤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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