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张大人又被匆忙叫过来给陆叙白上药。
来的路上他已听闻先前灵堂内的动乱,此刻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一边皱眉吩咐:“小郎君,伤口虽然不深,但这里几日最好不要见水。”
陆叙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齐慈盈忧心地问张大人:“那可会留疤?”
张大人:“夫人不必忧心,我开些祛疤的膏药就好了。”
“不过小伤,嫂嫂不必担心。”陆叙白放下袖口,遮住缠着纱布的小臂,问齐慈盈,“嫂嫂,那名杜方公子要如何处置?”
最好是杀了他。他想。
不过嫂嫂向来善良,大概率会为他求情。
想到这里,陆叙白又有点不高兴了。
他都受伤了,她怎么还能向着旁人?
齐慈盈接过张大人写下的方子,让阿樾交给厨房,让他们煎药,随后揉着太阳穴思考了一下,说道:“就交给廷尉处置吧。”
她不想再问他们因何结仇了。
小郎失了唯一能庇护他的兄长,作为他的遗孀,没有看护好他,是她的失职。
无论如何,她都不允许有人伤害她的家人。
“好。”陆叙白藏起唇角的笑意。
一番折腾下来,天已经黑了。
齐慈盈唤下人摆上饭菜,连带张大人开给陆叙白的那碗用于补血的汤药,也摆上了桌。
黑漆漆的汤药散发着苦味,陆叙白忍不住捏了下鼻子,他是真的不想喝,也觉得没什么必要喝,从前跟着兄长在战场上时,比这更重的伤都受过,那时也没见要喝什么补气血的药。
可面对齐慈盈坚决的态度,他只得端起碗,屏息一口气猛灌进肚子里。
也不知道张大人是不是存心为难他,开的方子苦得他舌头都发麻。
齐慈盈飞快地往他嘴里塞了枚蜜饯,“含一会苦味就散了。”
唇瓣被妇人指腹擦过时麻了一瞬,蜜饯的甜在口腔里爆开,陆叙白呆了一下,才想起回她一个含糊的音节:“嗯。”
这顿饭用的简单,饭后,齐慈盈又细细叮嘱了陆叙白几句关于伤口的注意事项,等他一一应下后才放他离开。
又过了几天,陆叙白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夫君的丧事也差不多结束,齐慈盈命女侍备了辆马车,去城外的福光寺。
因邺朝不坟、不树、不谒,加之太后娘娘与新帝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因此新帝只将他们的牌匾供奉在寺中。
她今日约了与阿兄一起到寺中为他们上香。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福光寺前停下。
阿樾扶着夫人下车。
齐大公子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妹妹到来后,扶着她一起往寺中走去。
寺中香火旺盛,浓郁的檀香熏得眼睛发疼。
齐慈盈望着齐太后的牌位,忍不住又落下两行泪。
幼时,阿爹与阿娘总是很忙,兄长每日也需要去太学上课,因此尚未出嫁的姑母便成了照顾她最多的人,开蒙后,她更是教她读书习字,教她为人处事的道理。
曾经是亲是友是师,如今却成黄土一捧。
而小皇帝,她曾看着他从羊羔大的小崽子长成半人高的小少年,陪着他从东宫无忧无虑的小太子,走到万人之上的帝王之位,如今却也只能对着一块木头燃香遥寄哀思。
“阿盈,斯人已逝,莫要过度沉湎悲痛。”
齐怀山掏出手帕擦去妹妹的泪水,带着她来到寺庙后的一间禅房中,确认四下无人后,他飞快拉上窗户,手指蘸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了一行字,齐慈盈看到后猛地瞪大眼睛,捂住嘴才免得自己惊呼出声。
随后,她又忍不住落泪,却并非难过,而是欣喜。
“活着就好啊。”她极轻地耳语了一句。
齐怀山道:“所以妹妹,届时你必须同我们一起返回荆州。”
一定得回荆州吗?
她若回了荆州,陆叙白该如何?
齐慈盈陷入沉默,她也不知道她为何突然犹豫。
陆叙白与她并非血脉相连的亲人,而她与陆求芳之间也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姻,她对他的情感也说不上多深厚,如今婚姻关系既已结束,她本该毫无顾忌地抽身离开……
可是,她想起生辰那日少年郎那眸带泪水的模样,心中却生起几分不忍。
他似乎是真的把她当成了唯一的亲人。
但是……齐慈盈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说道:“我会的。”
回陆府的路上,路过彩衣街的糕点摊时,她让阿兄停下马车,买了些糖糕和果干带走。
齐怀山帮妹妹付了钱。
马车启程,车轱辘压着青石板,慢悠悠往陆府赶去。
齐怀山只送到了门口,并没有下车。
齐慈盈站在门边目送兄长远去后,才提起果干与糖糕往院中走。
阿樾跟着夫人走到流芳苑门口,抢先推开院门,可却迟迟不见夫人进入,她有些疑惑地问:“郡君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没有。”齐慈盈垂下眼,抬脚跨过门槛,将手中的糖糕与蜜饯交给阿樾,吩咐道:“替我送去小竹坞。”
阿樾不解,却仍是照做了,片刻后,她回来说道:“小郎君这会儿不在小竹坞,我将东西交给他的书童了。”
齐慈盈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问:“可有说他去了哪里?”
阿樾答:“不知,小竹坞的下人只说小郎君会回来用晚膳。”
也就是说,他中午大概不会回来了?
齐慈盈屈指揉了揉太阳穴,让厨房留出一部分放在锅中热着,以防他提前回家没饭吃。
接着对阿樾道:“拿着我的印鉴,派几位部曲悄悄去寻他,若无事就不必惊扰。”
阿樾应下。
可问题是,建康城这么大,谁又知道小郎君究竟在哪里呢?
……
两条街外的廷尉府,陆叙白轻车熟路地翻墙跳了进去,落地时带起浅浅一阵风,未惊动任何人。
杜方被关押在廷尉府北的牢狱内。
陆叙白敲晕门口的守卫,拎着一盏烛灯,如鬼魅般在漆黑的牢狱中穿梭,很快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杜方。
——哗啦。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男子被一盆冰冷的水泼醒,等他看清来人是谁后,那双浑噩的眼睛立刻被恨意填满。
就是这个人面蛇心的少年毁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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