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一场春雨让气温回暖不少,齐慈盈终于得以脱下厚重的大氅,换上了春装。
陆府门前,车驾已经备好。夫人今日回娘家,郎婿也告了假作陪。
“夫人,小心脚下。”
雨后的青石板路湿滑,陆求芳朝她伸出胳膊,示意她挽住。
左右已是夫妻,齐慈盈没有推却,微微颔首一笑,挽住他坚实的臂弯。
女侍抱着大氅跟上。
暖融融的春日阳光下,新婚夫妇依偎着,步履翩跹间裙裾交叠在一处,嫣红与乌青交叠在一处,像一朵盛放的海棠花。
到了马车前,女侍正要扶夫人上车,新婚夫婿快她一步,长臂一伸,揽着夫人的腰轻盈一提,将人放到了车上。
齐慈盈脸庞微红,虽说比这更亲密的事早已做过,但在外人面前如此亲昵还是第一次,袖中的手指忍不住蜷了蜷。
女侍在马车中点完熏香后便退了出去,空荡的轿厢内唯有夫人与她的夫婿。
博山炉中青烟缭绕,齐慈盈斟了两盏茶,推了一杯到陆求芳面前,另一杯捧在手中小口饮着。
“陆郎,小郎还没来吗?”
昨日得知她要回齐府探亲,陆叙白跑过来说他也想去。
左右无事,她想着如今已是一家人,带他去认认阿兄与小妹也是应该的。
希望他们能够友好相处。
这次回齐家只是为了取几本她授课用的书。
学宫的春假还有不到一旬便结束,之后她便要正式去学宫赴任,主授珠算一科。可昨日在家中翻找用于授课的《九章算术》时,却怎么都找不到了,明明她记得之前还在书房中翻阅过。
不过幸好齐府还藏有拓本。
“我派人催催。”陆求芳放下夫人为他泡的茶,撩开车帘对护卫吩咐了几句,转回头时笑着说,“若半柱香后他还不到,我们便先行吧。”
她点点头,“好……”
话音刚落,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少年人带喘的嗓音传来。
“嫂嫂,兄长!我来晚了。”
下一瞬,车帘掀起,玉面朗目的少年郎踏入轿厢内,怀抱一冒着热气腾腾的油纸包。
“是某来晚了。”陆叙白在马车里寻了个空位撩起衣袍坐下,拆开怀中油纸包,四五个胡饼被摊放在桌上。
“嫂嫂可要尝一些?”他眉眼弯弯,“康定巷那老爷子的胡饼可谓是建康一绝,平时出摊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完了,得亏我今日去得早……”
他兀自言语着,似乎并不在意他们是否有认真听。
胡饼是自西域传入中原,后又随着北人南渡被带到江南。北人喜甜,南人吃食却偏咸酸。
齐慈盈犹豫着,她并不喜咸酸的胡饼,不知是否要借口拒绝,毕竟小叔子也是一番好意。
这时,陆叙白忽然道:“康定巷的胡饼居然是甜的?怪不得学宫那帮同窗天不亮就要排队买。还真是与江南不一样的风味呢。”
齐慈盈眸光微动,拒绝的话默默咽下,她看着桌上剩下的三个胡饼,取了手帕包裹着,轻轻地咬了一口。
入口甜而不腻,与她在长安时吃的味道十分相似。
“……谢谢。”她抿唇道。
“嫂嫂又同我见外了。”少年郎扭过头,笑盈盈道,“我们可是一家人。”
陆求芳也附和道:“叙白说的是,既然成了婚,莲君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他也拿起一个胡饼。
窗畔,陆叙白匿在阴影里的半张脸,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咳……咳咳……”
突然间,原本吃胡饼吃得好好的少年捂着喉咙猛烈地咳了起来,像是被呛到了。
“怎么了?”齐慈盈慌忙放下胡饼,侧身让出空间好教他能弯下腰来,又见他咳得实在难受,眼尾都泛了红,扭头对陆求芳道,“陆郎,你帮小郎顺顺气。”
“好。”陆求芳对陆叙白突然咳嗽的反应感到奇怪,他这个弟弟生于江南水乡,七岁便敢下湖游泳,水下闭气半刻钟不成问题,怎么吃个胡饼能被抢成这样?
不过奇怪归奇怪,他也怕幼弟真的出事,父母过世得早,幼弟是被他拉扯着长大的,也许是关心则乱,他顺气的力度没控制住,陆叙白咳得更剧烈了。
“我来吧。”齐慈盈看不下去,摇摇头示意陆求芳让开,走到陆叙白身侧,手掌轻拍他后背。
“放慢呼吸……”她柔声说。
待他咳得不再那么猛烈后,她又指挥陆求芳去倒水。
她举着茶杯放到他唇畔,柔声叮嘱,“慢慢喝,润一下喉。”
陆叙白双手仍按在咽喉上,他望着近在唇边的琉璃茶盏和夫人白嫩的手,眼睫颤了颤,低下头,启唇嘬饮完半盏茶。
嫂嫂泡的茶,真好喝呢。
他深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说道:“谢谢嫂嫂。”
“以后吃东西要慢些,”齐慈盈想起家中那个小时候吃东西总是火急火燎的小妹,看着身旁与她年纪一般大的少年,终是忍不住端起长嫂的架子,轻嗔道:“这次得亏有我与你兄长在旁边,才能及时帮你顺气,若下次没人……”
陆叙白低下头,做出挨训的动作,心里却全然在想着其他的东西。
嫂嫂的声音真好听。
嫂嫂的手真软。
嫂嫂身上真香。
说了好长一段话,齐慈盈感到口渴了,正要给自己倒杯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快她一步拿起茶壶。
“是某不好,让嫂嫂担心了……这杯茶就算我给嫂嫂赔罪了。”
目光中,少年郎长睫垂下,薄唇紧抿,双手拘谨地垂在身侧。
齐慈盈一愣,忙道:“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陆叙白打断她,仰头冲她笑道,“嫂嫂这是在关心我。”
又望向陆求芳,“你说是吧,阿兄?”
陆求芳无奈摇头,冲齐慈盈抱歉道:“舍弟就这性子,让夫人见笑了。”
他一脚将陆叙白踹出马车,免得他在夫人面前丢人现眼。
“哎……”
一场有惊无险的插曲过去,齐慈盈紧绷的精神难得放松,她卷起车帘,好让暖融的春光照在身上。
车窗外,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骑着玉骢马,嘴里哼着江南小调,高高竖起的马尾在半空扬出恣意的弧度。
白马途径朱雀街边的海棠树下时,他顺手折下一枝棠花别在耳后。
发现她在看他,又是扭头冲她灿烂一笑。
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
还真是让人羡慕的生命力啊。
她回了他一个温和的笑。
车驾启程。
建康城北的永宁坊居住的多为南迁至江东的侨姓世族,南部的青溪巷则聚居着入京为官的江南望族。
建康城说大不大,可从南到北,若不策马疾驰,也得半个时辰。
陆府的马夫驾车技术娴熟,一路上未有颠簸,齐慈盈不知不觉靠着窗睡着了。
陆求芳见了,小心翼翼地扶着夫人的肩膀将她放平在软榻,抖开大氅盖在她身上。
女子睡容沉静,唯恐惊扰她,他将书页都都翻得极轻极慢。
车内安静下来时,车外的马蹄声也渐消。
陆叙白扔给牵马的部曲一个胡饼,漫不经心道:“尝尝吧,这长安的风味,江南可不多见。”
“谢过小公子。”部曲道谢后拿起胡饼不客气地咬起来,余光却见他家小公子又从怀中掏出半块胡饼,断口坑洼不齐,还掺着一抹粉——像女郎的口脂。
部曲猛地收回目光。
陆叙白将这胡饼拿在手中,垂眸观看了好一会儿,才捧到唇边咬下。
真甜啊。
……
得知阿姐今日回府,向来爱睡懒觉的齐二小姐起了个大早,天刚刚亮就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只是左等右等,等到快正午了都没见人。
心中不免着急,正要牵马出街去寻阿姐时,忽然见中护军手下的王同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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