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午时。
天坛汉白玉台阶漫长得像是通往云端,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礼乐庄重沉浑,一声声撞在人心上。九十九级台阶两侧,文武百官肃立如林,禁军铁甲森然,长戟映着天光,每隔十步一人,从坛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萧珏出现了。
他身着明黄十二章纹祭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绣满衣襟袖摆,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垂珠轻晃间,半掩帝王容颜。他在礼官簇拥下缓步登阶,靴底踏在玉石上的声响清晰可闻,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冕旒缝隙间,他的目光平静扫过下方。掠过那些低垂的头颅,掠过闪烁不定的眼神,最后定在坛下某处。
林清越一身绯色官服,立在大理寺队列前端。她微微仰着脸,晨光勾勒出她清晰五官,那双总是清澈的鹿眸此刻盛满凝重。
四目相接。
只一瞬。他几不可察地颔首,她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
像是无声的默契。
巳时三刻。坛下东侧。
林清越手心一片湿冷。
昨夜沈昭亲自带人拆尽了埋在祭台下的火药,周先生也确实已下大理寺狱。可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太后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朝野,真的会坐以待毙?
她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
观星台在圜丘西北,是一座三层八角楼阁。此刻窗口紧闭,但林清越知道,沈昭带着大理寺最精锐的二十名好手就伏在里面。
他们的目标是钦天监正使张敏行,那个掌天象、司历法的老臣,太后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
祭台下方,萧珩一身亲王礼服,正摇着扇子与几位宗室老臣谈笑。他笑得眉眼弯弯,扇面上一丛墨竹随风轻摆。可林清越看得分明,他握扇的右手拇指始终扣在扇骨某处,那里藏着一柄三寸薄刃,出鞘只需一弹指。
至于谢临渊……
想起三日前太医署里那张苍白的脸,林清越心口莫名一紧。他肩头箭伤未愈,本不该来的。可今晨他托人捎来口信,只说“事关重大,他必亲至”。
“林少卿。”
沈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墨色官服衬得面色格外冷峻。
“都安排妥了?”林清越压低声音。
“观星台上下三层已全部控制,张敏行辰时入内后再未出来。”沈昭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祭台下的烟雷已检查三遍,引线完好。只等午时三刻香尽,烟起为号。”
“谢大人那边……”
沈昭沉默片刻,才道:“太医署说他伤势反复,今晨又发了热。我让人劝他留在署中休养,但他……”他顿了顿,“执意要来。”
林清越轻轻吸了口气。
就在这时,礼乐声陡然转高。
午时。吉时已到。
“祭——天——”
礼官拖长的唱诵刺破长空。萧珏已登上圜丘顶端的祭台,面对那尊两人高的青铜大鼎,手持苍璧,开始诵读祭文。
声音洪亮沉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天坛每一个角落。
“维永昌四年,岁次甲辰,三月辛亥,皇帝臣谨以玄牡、明粢、香帛之仪,敢昭告于皇天上帝……”
林清越抬起头。
九十九级台阶之上,萧珏的身影在明黄祭服衬托下显得格外挺拔。冕旒垂珠随着他诵读的动作轻轻晃动,日光透过玉珠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昨夜养心殿内,他屏退左右后说的那句话:
“明日之局,朕要一网打尽。但网越大,漏网之鱼越可能反噬。”他当时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林清越,你若怕,现在还可退出。”
她是怎么答的?
“臣既已执棋,便无退路。”
此刻想来,那话里藏着的,何尝不是试探。
午时二刻。日头渐烈。
林清越的视线落在祭台下方某处,那里埋着十二枚特制“烟雷”。外壳是精铁所铸,内填硫磺、硝石并混入特制的颜料粉,爆开时能产生浓烈彩烟,却无半分杀伤力。
这是萧珏与沈昭精心设计的幌子。真火药已被拆除,这些烟雷只为制造混乱,引蛇出洞。
只等午时三刻,香炉中那柱三尺高的龙涎香燃尽,埋伏在观星台的人便会动手。届时烟起、人擒,戏便演完了。
时间在礼乐声中缓慢流逝。
林清越目光扫过全场:百官肃立,禁军如桩,一切平静得令人不安。她看向萧珩,他依旧在谈笑,扇子摇得不疾不徐,可林清越注意到,他眼角余光始终锁着祭台西北角。
那是观星台的方位。
午时三刻将至。
变故突生。
先是一声压抑的呼喝,短促、喑哑,像喉咙被死死扼住后挤出的最后气音,从观星台方向猛地刺来。紧接着,是重物砸地的闷响……不是一件,是接连几声,擂鼓般敲在人心上。然后,金属摩擦的锐鸣才撕裂空气,那是刀剑急切出鞘的嘶叫!
林清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
不对劲!
沈昭带人是暗伏,讲究的是一击制敌、悄无声息。怎会有这般明显的打斗动静?除非……伏击出了岔子,或者,那观星台里等着他们的,根本就是另一重陷阱!
她几乎是本能地扭头看向祭台高处。几乎就在她目光投去的同一刹那——
“轰!”
祭台下方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烟起了。
预想中浓烈如障的彩烟并未出现,只有一团灰白孱弱的烟雾,有气无力地腾起,在明晃晃的春日阳光下,薄得像一层随时会散去的纱。别说遮蔽那巍峨的祭台,连基座的石栏都没能完全笼罩。那动静与其说是爆炸,不如说更像年节时孩童恶作剧,在墙角点燃的一枚大炮竹。
精心设计的烟雷,成了个蹩脚的笑话。
“哗——!”
肃静的百官队列瞬间炸开锅。惊愕的低呼、慌乱的私语、倒吸冷气的声音混杂成一片压抑的浪潮。前排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惊得踉跄后退,被身后人慌忙扶住;武将们则下意识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扫向四方;文官阵列中,有人面色惨白,有人眼神闪烁,还有人迅速低下头,仿佛生怕被卷入这突如其来的漩涡。
“——护驾!!!”
禁军统领炸雷般的怒吼镇压了所有嘈杂。黑甲侍卫反应快得惊人,如一道骤然合拢的铁壁,铿锵的步履声中,长戟顿地的沉重闷响连成一片。瞬息之间,祭台最高处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锋利的戟尖齐刷刷指向外围,在日光下荡开一片令人心悸的寒芒。
而祭台中央,那明黄色的身影,竟纹丝未动。
他甚至没有停顿,诵读祭文的声音依旧平稳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穿透初起的混乱,沉沉地压向全场,仿佛脚下喧嚣、四周刀兵都与他无关。
“……伏惟神明,俯察微诚,永佑邦国,泽被苍生……”
唯有离得最近、死死护在他侧前方的侍卫统领,看见皇上握着苍璧的那只手,指节绷得发白,用力至极。
出事了。
计划全乱了。
她再不犹豫,转身就往观星台冲去。绯色官服下摆被她一把撩起掖在腰间,露出底下深色束裤。
这动作引得近处几名官员侧目,但她顾不得了。
刚冲上通往观星台的石阶,血腥味就扑鼻而来。
-
午时三刻过五分,观星台前。
石阶上横着三具身体,林清越认得他们的脸,他们都是大理寺的官差。
一人仰面倒着,胸口插着半截断箭;一人趴伏在地,后颈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还有一人蜷在墙角,手还按在刀柄上,喉头却已被割开。
血顺着石阶缝隙往下淌,汇成细细的溪流。
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林清越脚步一滞,胃里一阵翻搅。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向上——
二层露台上,沈昭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右手反扣着一人手腕,将那人的整个上身死死按在石栏边缘。栏杆外是三层楼高的虚空,只要再往前一寸,便会落得个坠落而亡的下场。
被按住的人肩头素白的绷带已浸透成暗红,月白长衫凌乱皱褶,散落的墨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可林清越还是认出来了。
那截露出袖口的手腕,修长,苍白,虎口处有一道淡色的旧疤。
是上次拆卸机关时被铁片划伤留下的。
谢临渊。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沈昭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头。他的脸在日光下泛着铁青的寒光,眼底烧着一片压抑的暗火。见到是她,他扣着谢临渊的手又加重了力道,指节捏得发白。
谢临渊闷哼一声,肩头绷带上迅速洇开更深的红色。
“林少卿。”沈昭的声音冷硬如铁,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的,“来得正好,烦你做个见证。”
他空着的左手探入怀中,掏出一物,狠狠掷在地上。
“铛啷——”
金属撞击石板的声响刺耳。那是个巴掌大的铜制机括,表面阴刻着繁复的云雷纹,一侧有清晰的扳机凹槽,槽口边缘还沾着一点新鲜的铁屑。
是引爆机关。林清越认得这个制式。
“从他右边袖袋里搜出来的。”沈昭盯着她,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她耳朵里,“人赃俱获。他出现在本该空无一人的禁地,手里拿着不该拿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林少卿,你是大理寺少卿。你告诉我,按律,该如何?”
林清越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像吞了一把沙:“沈大人,此事或许……”
“我问你按律该如何!”沈昭骤然拔高声调,那声音里压抑的怒意终于冲破冰层,震得石阶上残存的血珠都颤了颤,“大理寺的规矩,难道要我念给你听?!!”
石阶上下,还活着的大理寺官差全都看了过来。那些目光像针,扎在她身上。
惊疑的,愤怒的,还有那些曾经钦佩她、如今却写满失望的眼神。
林清越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弯月似的几道痕迹。
她强迫自己冷静,走到沈昭面前,蹲身捡起那个机括,入手沉甸甸的,扳机槽口边缘有新鲜摩擦的痕迹。
“谢大人,”她看向被按在栏边的人,声音尽量平稳,“你怎么解释?”
谢临渊艰难地侧过头。散乱发丝下,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双温润的眼眸依旧清澈,即便在此时也没有半分浑浊。
“有人……传信给我。”他喘息着开口,每说一个字都牵动肩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说观星台密室……还有第二套□□。与祭台下那些……不同,是真火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信上说,若午时三刻前不拆,祭台必毁,皇上……必危。”
“谁传的信?”
“戴青铜面具的人。”谢临渊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得让人心头发紧,“自称……周先生手下。他说若我告诉第二人……便立刻引爆。”
他抬起眼,看向林清越,目光里是全然的坦荡:“我不敢赌。”
周先生?
林清越心头一凛。那人三日前就被沈昭亲自押入天牢,层层重兵看守,怎会还有手下在外活动?除非……
“除非周先生被捕,本就是局中一局。”
萧珩的声音从身后石阶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上了石阶,亲王礼服下摆沾了血迹,手中折扇合拢,扇骨尖端有新鲜的血迹。他脸上没了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笑,眉宇间凝着一层罕见的沉郁。
“周先生要灭口。”萧珩走到林清越身侧,目光落在谢临渊肩头那片刺目的红上,“谢临渊精通机关术,这些日子帮着大理寺拆解了多少陷阱?他对周先生那套把戏太熟悉了,留着他,迟早是个祸患。”
“可为何选在今日?选在祭天大典?”林清越急问。
“因为今日,也是扳倒太后的最好时机。”萧珩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如刀,“谢临渊的父亲谢阁老,当年是怎么倒的?太后党羽构陷,贪墨案,满门流放。若今日谢临渊被扣上弑君罪名,皇上必定彻查到底。这一查,谢家旧案就会翻出来,顺着这条线摸上去……”
他顿了顿,侧眸瞥了林清越一眼,那眼神深得让人心头发寒。
“一石三鸟。除了懂机关术的谢临渊,借皇上的手刨了太后的根,还能在朝中制造混乱。”
萧珩的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小鹿儿,你想想,若谢临渊真被定罪,第一个受牵连的会是谁?”
林清越瞳孔骤然收缩。
是她。
她是谢临渊的举荐人,是这些日子与他走得最近、合作最多的人。若谢临渊是细作,那她查的那些案子呢?她破的那些功呢?甚至她这个人——
好深的算计……好毒的心肠。
“沈大人。”她转向沈昭,声音因紧绷而发涩,“此事疑点太多,可否先押回大理寺,容后再审?从长计议,总能……”
“众目睽睽,如何容后?!”沈昭厉声打断她,胸膛因怒意而起伏,“祭天大典,皇上遇险,嫌犯当场擒获,物证就在你手里!林清越,你是大理寺少卿,该比谁都清楚什么叫人证物证俱在!”
他盯着她,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是打翻的墨。
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
“我知你信他。但律法不讲人情,更不讲……私心。”
“可这分明是陷害!”林清越忍不住脱口而出。
“证据呢?”沈昭反问,声音冷得像冰,“除了他的一面之词,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被陷害的?反倒是我——”
他伸手指向地上那个铜制机括:“有物证。”
他目光扫过周围官差:“有人证。”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谢临渊身上,一字一顿:“有他私自潜入禁地、手持引爆机关的……铁证。”
话音未落,他扣着谢临渊的手猛地发力,向栏杆外又是一推!
谢临渊大半个身子瞬间悬空,只有腰腹还卡在石栏边缘。风卷起他染血的衣摆,在空中猎猎作响。
“沈昭!”林清越失声惊喊,向前冲去。
萧珩却比她更快。
他一步踏前,右手如电探出,一把扣住了沈昭的手腕。两人手臂相抵,力量在方寸间抗衡,骨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闷响。
四目相对。
沈昭眼中烧着冰冷的怒火,萧珩眼底则凝着沉沉的警告。空气在这一刻几乎凝固,石阶上残存的血腥味混着两人之间无形的硝烟,压得人喘不过气。
“够了。”萧珩开口,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先押回去。”
两人目光相撞,空气中几乎迸出火星。
“先押回去。”萧珩声音沉下来,“但不公开,不上枷,不走正门。从西侧门进大理寺,直接送地下暗牢。等祭典结束,禀明皇上再议。”
他手上加力,声音压得更低。
“沈大人,这是眼下唯一能保他命的法子。你是要现在就在这里‘失手’杀了他,还是留个活口,慢慢审?”
沈昭胸膛剧烈起伏,盯着萧珩看了许久。日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素来冷峻的脸此刻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终于,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手。
谢临渊整个人滑倒在地,后背重重撞上石栏基座。他捂着肩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额发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
林清越冲上前跪在他身侧,伸手去扶。他的衣衫从里到外都被冷汗浸透了,冰凉黏腻,触手一片湿冷,贴在掌心像是握住了一块寒冰。
她抬起头,看向沈昭。
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而沈昭已背过身去,留给她一个挺直却冰冷的背影。日光将他墨色官服的轮廓镀上一层锐利的金边,那背影在满地狼藉和血迹中,显得格外孤峭,也格外决绝。
“带走吧。”萧珩轻声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他弯腰,亲自将谢临渊扶起,动作难得地小心避开了伤处。
“我亲自押送。”
林清越站在原地,看着萧珩搀扶着谢临渊一步步走下石阶,看着沈昭始终不曾回头的背影,看着满地尚未干涸的血迹。
掌心还残留着那个铜制机括冰冷的触感,还有谢临渊衣袖上湿冷的寒意。
风卷过观星台,带着春日的花香和血腥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她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
戌时初,大理寺地下暗牢。
这里比寻常牢房更深入地下三层,墙壁是整块青石砌成,唯一的光源来自墙上一盏长明油灯。火苗在石壁间投下晃动的阴影,像某种不安的活物。
谢临渊坐在石室中唯一的硬木椅上,肩头伤口已重新包扎过,可血色还是慢慢洇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石门滑开的摩擦声沉闷厚重。
林清越侧身进来,反手将门推回原位。铸铁锁簧“咔嗒”一声咬合,在寂静的地下石室里激起短暂的回音,旋即又被无边的沉寂吞没。
她在谢临渊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面上刀刻斧凿的痕迹在油灯光下清晰可辨。那盏黑陶油灯搁在桌角,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跃动着,将她眼底连日未眠累积的血丝照得分明,也将她紧抿的唇线投下一道固执的阴影。
石室里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潮湿的土腥气、陈年石壁的凉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锈味,混杂在凝滞的空气里。
沉默在石室里蔓延。
良久,林清越开口,声音因长久未言而有些沙涩:“现在这里只有你我。谢大人,我要听实话……从头到尾,究竟怎么回事?”
谢临渊看着她。油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漾开一片温润的暖色,像深秋午夜静静流淌的月光,清澈却带着凉意。“林姑娘,”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说得很稳,“我当真只是去拆机关。”
他垂下眼睫,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用未受伤的左手推到桌子中央。动作牵扯到肩伤,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开。
林清越拾起纸条展开。
是最寻常的竹纸,边缘裁得并不齐整。纸上字迹潦草歪斜,横撇竖捺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僵硬:
“午时三刻前,观星台三层密室,第二套机关未拆。若告他人,立爆。若不信,可自查密室东北角第三砖。”
她将纸页凑近灯焰,眯起眼细看。墨色浓淡不均,笔画转折处多有迟疑的顿挫,看起来是为了伪装用左手写的。字迹可以伪装,但纸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纸,墨也是最普通的松烟墨,没有任何特征可循。
“辰时三刻,这张纸从门缝底下塞进来。”谢临渊的声音在对面响起,平静得像在叙述与己无关的事,“我认得那暗格手法,前朝工部秘录里记载过类似的机关设置。若真如纸上所言还有第二套□□,且与祭台下那些掩人耳目的烟雷不同,是实打实的火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我不敢赌那是虚张声势。”
“所以你就一个人去了?”林清越抬起头,话音里压着一股急怒,“谢临渊,你是聪明人,怎会看不出这分明是个圈套?这种来路不明的纸条,这种鬼鬼祟祟的传信方式——”
“正因看得出是圈套,才更要去。”谢临渊轻声打断她,眼底那片温润月光里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林姑娘,若这真是局,对方算计的便是我一人;若不去,对方恼羞成怒,当真引爆了呢?祭台上是皇上,坛下是文武百官、皇亲国戚、还有数千禁军和百姓……我不敢用这么多人的性命,去赌那张纸上写的是真是假。”
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拢,指尖抵进掌心,声音低了下去:“我原想着,只要动作够快,赶在午时三刻前拆了机关,便万事皆休。即便真是陷阱,至多折我一人。若侥幸不是陷阱……”他苦笑了一下,“至少,我试过。”
林清越怔怔地看着他。
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动,将那股翻涌而上的热意灼得更烫。她猛地别开脸,抬手飞快抹过眼角,再转回来时,眼眶已红了一圈,眼神却比方才更加锐利。
“东北角第三块砖,”她盯着他,“真是活动的?”
“是。”谢临渊颔首,“砖缝里有新近撬动的痕迹。砖后暗格里,就放着那个铜制机括。”他目光扫过桌上那枚冰冷的金属物件,“我刚把它取出来,还未及细看,沈大人便带人破门而入。紧接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祭台下的烟雷正好炸响。”
时间卡得太准了。
一股寒意顺着林清越的脊背爬上来。她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进肉里,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那机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你拿起时,可有什么异样?”
谢临渊凝神回想,片刻后摇头:“入手颇沉,应是实心铜铸。表面纹路虽繁复,但扳机槽口光滑,显然常被摩挲使用。”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拿起时,机括是冷的。若真是用来引爆火药的装置,在即将引爆前被人握在手中,不该毫无温度。”
林清越眼睛一亮。
这是一个破绽。
一个小小的、却可能扭转全局的破绽。
她伸手拿过那枚机括,捧在掌心仔细端详。铜质表面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些繁复的纹路并非装饰,而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机簧结构。她用手指轻轻抚过扳机槽口——果然,边缘光滑,没有新近打磨的毛刺。
“这机括,”她抬眼,“是旧的。被人用过不止一次。”
谢临渊缓缓点头,肩头的伤让他这个简单的动作也显得有些吃力:“是。而且……林姑娘,你闻闻看。”
林清越将机括凑近鼻端。一股极淡的、混合着铁锈和油脂的气味钻入鼻腔,底层还隐约有一丝……檀香味?
“这味道……”
“像是长期存放在某种木匣中沾染的气味。”谢临渊轻声道,“若是临时备下陷害于我,不该有这般经年累月才能浸染出的陈旧气息。”
线索一点一点浮现,像散落的珠子,逐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林清越将机括放回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她看着谢临渊苍白的脸,看着他肩上那团不断扩大的暗红,看着他即便身处绝境依然清亮坦荡的眼神,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防。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刺客?
“谢临渊。”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他,声音微颤,“你知不知道,若今日我没有据理力争,若皇上不肯给你这三日时间,此刻你已是刀下之鬼?”
谢临渊看着她,良久,轻轻牵动嘴角,那是个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知道。”他说,“可林姑娘,你还是争了。”
简单一句话,却让林清越喉头一哽。
石室里再次陷入沉默。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光线忽明忽暗,将他们相对而坐的影子投在身后冰冷的石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谢临渊忽然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清越。”
他第二次这样唤她。
“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温柔,“对方布这个局,要的不只是我的命。你若执意要查,便是将自己也置于险地。我……”
“我既踏进这间石室,便没想过回头。”林清越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谢临渊,我信你。不是因为这张纸条,也不是因为这个机括上的破绽。”
她站起身,绕过木桌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
“是因为这些日子,我与你共事时所有的记忆,是因为我知道,你是谢临渊。”她一字一句道,“一个心中仍有热忱、眼中仍有光亮的人,做不出弑君叛国之事。我的眼睛,我的心,不会看错。”
谢临渊怔住了。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清澈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颊侧,胸腔里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跳动牵扯到肩头的伤,尖锐的疼痛袭来,可他却觉得,那痛里竟渗出一丝陌生的暖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觉喉头哽得厉害。
最终,他只是抬起未受伤的左手,很轻、很轻地,在她发顶虚抚了一下。
“好。”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说,“那便一起,把这条路走完。”
林清越眼眶一热,猛地站起身背过去,肩头微微颤动。
她擦掉眼泪,她一字一句,像在起誓,又像在说服自己:“我一定会查出真相,还你清白。”
“不必了。”谢临渊却摇头,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哀凉,“林姑娘,此事牵连太广。周先生的目标是太后,而太后……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六部。她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扳倒政敌的机会。若你强行为我脱罪,太后必会反咬,说你包庇同党、徇私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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