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私宅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庭中火把噼啪作响,映着往来官差肃穆的脸。
沈昭肩上的伤已由随行大夫重新处理过,白色绷带在玄色官服下微微隆起,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指挥若定,声音沉稳。
林清越站在廊下阴影处,手里还攥着那方沾了尘土的丝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再抬眼已是沈昭朝她走来之时。她看见他脚步虽稳,右肩却几不可察地避开了转身的动作。
定是牵动了伤口。
“今夜多亏你报信。”他在她面前停下,声音里带着激战后的沙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火光跳跃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此刻因疲惫而显得深邃,望向她时,专注得莫名让她心口发紧。
林清越垂下眼帘,避开那目光,声音淡淡:“是靖王来得及时。”
“他若不想来,纵有十个信号也无用。”沈昭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林清,待此案彻底了结,卷宗归档,我便正式向寺卿与吏部举荐你入大理寺。你年纪虽轻,心思缜密,胆大心细,更难得的是这份赤诚。”
月色正好,她眼中的惊讶之色也被沈昭收入眼底。
“刑狱之道,正需要你这样的人。”
这评价太正也太重,林清越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回应。
他叫她“林清”。
这个她亲手编织的假名,从他口中唤出,带着沉甸甸的欣赏与信任,像一块滚烫的炭,烙在她心尖。
林清越喉头动了动,几乎能听见自己快要跃出胸膛的心跳声。
若他知道,这身青色男袍下是个刚及笄的女儿身,知道这些日子的并肩作战、推心置腹皆始于欺瞒,他还会用这样期待的目光看她吗?
“沈大人……”她声音微涩。
“私下里,叫沈昭即可。”沈昭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像冰封湖面裂开一道细缝,泄出些许春意,“你救我数次,我们一同在乱葬岗翻检尸骨,一同在此地涉险,不必拘那些虚礼。”
“我年长你近十岁,若你不嫌,可以唤我一声沈兄。”
这近乎破例的亲近,让林清越心头那团湿棉花堵得更厉害了。
她说不出话来,只能更低地“嗯”了一声,视线落在他官服下摆沾染的泥点上。她只是盯着看,好像这泥点子里有什么让她着迷的卷宗。
不远处,萧珩斜倚着月亮拱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手中那把闪闪发光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桃花眼里漾着玩味的笑意,像是看一出极有趣的折子戏。
冷硬如铁的大理寺卿,和那只看似温驯实则双角锋利的小鹿……他目光微转,瞥向隔街那座茶楼二层隐约的窗口,那里方才似乎有光影晃动。
萧珩唇角弧度加深,转身对亲卫懒洋洋吩咐:“收拾利落些,别留半点痕迹。尤其是……”他余光扫过廊下那对身影,“别惊了咱们沈大人的‘得力干将’。”
茶楼雅间内,最后一缕茶烟袅袅散去。青衣书生模样的萧珏放下白瓷杯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
“去查查那少年。虽然身手平平,但临危不乱,洞察先机,是个心思玲珑的。”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尤其留意他与沈昭、还有朕那位皇叔,究竟是何牵扯。”
侍卫躬身:“是。陛下,李崇一案……”
“铁证如山,依律严办,涉事者一律清查,不必手软。”萧珏起身,走到窗边。月光流水般倾泻在他清俊的侧颜上,温润似玉,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凝着属于帝王的冷静盘算。“兵部这潭水,是该彻底换一换了。”
他指尖点在窗棱上:“沈昭此事办得漂亮,可堪大用。至于靖王……”他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总是这般‘凑巧’,倒让朕好奇,他手里究竟还捏着多少条朕不知道的线。”
他最后望了一眼远处正在收尾的私宅,那里,青袍少年正仰头与玄衣官员低声说着什么,身影在火光中显得单薄却挺直。
茶已冷透,新日也即将替换空中弯月。
杯盏无声碎裂。
“回宫。”
-
鹤鸣巷案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朝堂,激起千层浪。
李崇倒台,兵部震荡,牵连甚广。而林清越的生活,也被彻底劈成了两半。
白日,她是大理寺从九品书吏“林清”,青色官袍略显宽大,被她用细带悄悄收束,鸦色长发尽数束于黑色纱冠之内,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
她跟在沈昭身后,整理浩如烟海的卷宗,誊录证供,偶尔提出一两点见解,总能精准切中要害。沈昭待她越发倚重,交办的事务渐趋核心,目光中的赞赏一日深过一日。
到了夜晚,她换回女装,成为礼部侍郎府中那位即将议亲的嫡女“林清越”。
林父因朝局变动、故旧落马而终日郁郁,母亲忙于内宅庶务并为她相看人家,竟无人察觉女儿每日“去城南书院与同窗切磋文章”的谎言。
只有在深夜闺房,对镜卸下钗环时,镜中那双清澈眼眸里,才会闪过一丝白日里绝不敢流露的疲惫与如履薄冰的紧张。
“小姐最近也太过忙碌,不要太累着自己了。”小桃为她梳发,眼中满是心疼。
累么?自然是累的。
林清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少女鸦发散落,面容仍清丽纯净,只是眼下两个乌黑的眼圈着实惹人注目,害的她只能拿脂粉遮掩,不到三个月便用空了几瓶。
不过,她也享受着这种忙碌。
不拘困于这四方庭院之内、自由的感觉,原来如此让人着迷。
这日,大理寺廨房内梨花盛开,碎雪似的花瓣被风吹进窗棂。翰林院编修谢临渊奉旨而来,协助修订律法。
他一身素雅襕衫,面容清雅,气质清华,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子弟的气度。与沈昭见礼后,目光便落在一旁正在整理案卷的林清越身上。
“这位便是沈大人屡次提及的林书吏?”谢临渊含笑,语气真诚,“果然少年清俊,气度不凡。”
林清越躬身行礼,依着男儿礼节,声音放得平缓:“谢大人谬赞。”
因沈昭有事暂离,谢临渊便与林清越聊起正在修订的《永昌律》。起初只是寻常探讨,但很快,谢临渊便发现这少年对律条之熟稔、理解之透彻,远超其年龄。
更难得的是,他常有别出心裁之见,常于细微处见真章,有时独特而细致的视角让他也会大吃一惊。
“林公子年纪轻轻,于刑名律法竟有如此造诣,”谢临渊不由感叹,“可是家学渊源,或有名师指点?”
“大人过誉。”林清越谨慎答道,“家父早年曾在刑部观政,留有些许笔记。再者……家姐性好读书,尤喜律例,常与晚辈讨论切磋,晚辈耳濡目染,故而略知皮毛。”
“哦?”谢临渊眼中讶异更浓,“令姐亦通律法?这倒少见。”
“是。”提到“姐姐”,林清越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些许自然的柔和,“家姐常说,律法乃国之经纬,民之圭臬。女子虽囿于闺阁,不能执槩折狱,然知法明理,方能行事有度,立身有本。”
谢临渊闻言,肃然起敬:“未曾想闺阁之中,竟有如此明达女子。若得机缘,倒想向令姐请教一二。”
闻言,林清越呼吸一滞。谢临渊不疑有他,只当是少年人的防备,补充道:“自然,有机会定要隔帘请教,全乎礼数。”
林清越心头微暖,垂眸掩饰眼中波澜:“谢大人不嫌鄙陋,家姐若知晓,定然会感到欣慰十分。”
窗外回廊中,沈昭不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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