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洞开的雕花窗,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的湿意。
侍卫的禀报声落下后,书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萧珩斜靠在窗边紫檀木榻上,没有回头,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算作知晓。
他指间捻着一枚早已干透的杏花瓣。是花朝节那日,从她发间拂落的。如今色泽褪尽,薄脆如蝶翼,稍一用力,便在指尖碎裂成细末,簌簌飘散在风里。
正三品,大理寺卿。
女子为官,至此已是登峰造极。
皇侄这一手真是漂亮,也真是狠绝。
这是用最煊赫的官袍织成最精致的罗网,将她牢牢网在朝堂中枢。
从此荣辱与共,休戚相关。
她离不开了,也……再难挣脱。
“小鹿儿啊……”萧珩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低低叹了一声,尾音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若真选了那条路,便是将自己锁进了天下最华美也最冰冷的囚笼。深宫似海,波谲云诡,每一步都是算计,每一眼都藏机锋。你那份宁折不弯、执着于公道的性子,在那片不见天日的浑水里,要如何自处?你那双清澈见底、爱憎分明的鹿眸,又能干净明亮到几时?
若她要选谢临渊呢?
那个总是一袭青衫、温润含笑的翰林学士,确能给她红袖添香、赌书泼茶的雅趣,能给她精神上熨帖的懂得与共鸣。
他撇撇嘴,嘴角弯起一个笑。
不像他平时的,倒像是谢临渊平日嘴角的温润浅笑。
而笑过之后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左手一巴掌拍下嘴角。
萧珩,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居然学那个以柔缚心的书呆子。
可诗书文章,风花雪月,终究撑不起她胸中那片渴望施展抱负、勘破迷雾的天地。
他的世界太小,容不下她振翅欲飞的野心。
至于沈昭……
萧珩几乎要笑出来。那块木头,怕是连句像样的软话都憋不出来,恐怕只会一直望着她,把所有汹涌都压在冷硬的官袍之下。
他能给的,或许是一生沉默而坚实的守护,可那样无趣的日子,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脑海中蓦地闪过杏园纷扬的花雨,她仰头时被花瓣触及、微微泛红的耳尖;闪过城隍庙破殿里,她握住那枚烟花筒时,指尖传来的微凉与坚定;更闪过无数次,她望向他,认真说“我信你”时,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
心口某处,忽地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直起身,随手将窗台上残余的花瓣碎屑拂去,眼神在月色下渐渐变得锐利而清明。
“本王不会放手。”
他对着虚空,也对着自己心底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深宫困不住真正的鹰隼,书斋也留不住向往山海的灵魂。
这天下很大,庙堂之高,江湖之远,边关冷月,江南烟雨……
能与你并肩而立、共览这纷繁世相、快意恩仇的,萧珩想,舍我其谁?
窗外,更鼓声遥遥传来。
他忽然觉得,这京城盘踞太久的闷局,是时候该动一动了。
-
刀刃擦过雪亮的绢布,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沙沙声。
沈昭垂着眼,一遍,又一遍,擦拭着手中这柄跟随他多年的横刀。
刀身如镜,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冷硬。也映出今夜慈宁宫那片狼藉血泊中,她缓缓跪下的身影。
她绯色官服下摆浸入暗红,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折不弯的竹。
正三品,大理寺卿。
陛下这一擢升,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是将她推上万人瞩目的巅峰,予她施展抱负的广阔天地;却也是将她置于风口浪尖最灼热之处,用无形的藩篱,悄然隔绝了其他可能。
哪个世家大族,容得下一位权柄在握、声威赫赫、且注定要抛头露面、执掌刑狱的女家主?又有哪个男子,有足够的底气与心胸,站在这样一位妻子的身侧,坦然承受所有的目光与非议?
除非……那个人,站在更高的地方。
沈昭擦刀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前闪过养心殿内,皇帝俯身靠近她时,那种居高临下、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的眼神。
那是帝王审视自己领地与猎物的目光,冷静,精准,志在必得。
而他呢?
一个凭军功与刀锋一步步爬上来的臣子,所有的根基不过是皇上给予的信任与权柄。他拿什么去争?又能以什么身份,去握住那双本该执笔断案、却可能被卷入更深漩涡的手?
“铿”一声轻响,刀身归入鞘中。
沈昭起身,走到值房窗边。夜空如墨,远处层层屋宇的轮廓模糊在夜色里。
他知道,其中某一处,是清风巷的方向。此刻,那间小院的窗内,烛火想必还亮着。
梨园那日,漫天梨花簌簌如雪,落了他们一身。她仰起脸,细碎的花瓣沾在睫毛上,眼神却清澈坚定得穿透所有纷扬,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字对他说:“我不后悔。”
就为这四个字。
此刻,沈昭立在窗边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无声地握紧了手下的窗棂,旧木粗糙的纹理深深硌进掌心,传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感。仿佛只有借着这点实体的痛,才能按住心头那骤然翻涌的、近乎滚烫的东西。
为那日她眼中毫无阴霾的决绝,为那把他从漫长孤寂与自我禁锢中骤然唤醒的微光。纵使前方是万丈深渊,纵使他此生或许只能永远立于阶下,保持一个仰望的姿态,他也甘愿等。
等一个云开月明的渺茫可能,等一个或许穷尽此生也等不来的转身。
可若她最终的选择,是那重重宫阙呢?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起,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入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尖锐的刺痛感瞬间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为之一窒。他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如同冰封的湖面,将所有惊涛骇浪死死压在了无人可见的深处。紧握窗棂的手,指节泛着白,然后缓缓地、极其克制地松开了。
他转过身,走回那方被烛火照亮的、堆满卷宗的案几前。
灯下,是他已整理了一夜的文书。那是她升任之后,需要了解、交接的案牍,条分缕析,重点朱批。
有些念想,注定无法宣之于口。
有些守护,也不必让她知晓。
他提起笔,蘸了墨,继续在摊开的公文上,落下端正而冷峻的字迹。仿佛今夜所有翻腾的心绪,都已被重新压回那副钢铁浇铸般的躯壳之下。
谢临渊被太医强行留在了太医署。
肩胛处的箭伤,在夜深人静时,开始泛起一阵阵绵密而尖锐的痛楚,像有细小的针在不断穿刺。但这点身体上的疼痛,比起心口那处空茫的钝痛,实在算不得什么。
谢临渊靠在床头,脸色在昏黄的烛光下依旧苍白。
他没有睡意,眼前反复晃动的,是两幅画面。
一幅是阴暗的审讯室,她挡在他身前,背脊挺得笔直,对着天子说出“臣愿以官职担保”时,那微微发颤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另一幅,是刚刚过去的慈宁宫之夜,满地血污狼藉中,她独自站着,月光照在她身上,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眼神里却有着不容错辨的疲惫与……孤独。
正三品,大理寺卿。
她终于走到了这个位置。凭她的才智,她的坚韧,她的赤诚,她值得。从此,她可以站在更高的地方,践行她的道,守护她心中的公义,为更多蒙冤者发声。
他该为她高兴,真心实意地高兴。
可是……
御书房那盘未下完的棋,蓦然浮现眼前。帝王指尖那枚黑子落下时,平淡无波的话语犹在耳畔:“必要的时候,白子也可以弃。”
在那位执棋者的眼中,天地为盘,众生皆子。再特别的棋子,也终究是棋子。这份“特别”带来的,究竟是眷顾,还是更为莫测的凶险?
“清越。”
他望着虚空,无声地动了动唇。
若你最终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宫阙,我愿你凤冠霞帔,一世荣华安稳,愿你的才智在那方天地里亦能有所庇佑。
若你选择随靖王纵马天涯,我愿你从此逍遥自在,再不必沾染这些阴谋与血腥。
若你……若你与沈昭携手,我愿你余生安稳静好,有人为你遮风挡雨,护你周全。
而他自己,或许就做那个永远守在梅岭旧居中,煮雪烹茶的人。若有一日,若你倦了,累了,回首处,总还有一处清静角落,一盏温茶,可供你暂且歇脚,喘一口气。
沈昭目光掠过窗棂,外面月色清冷如霜。
他披衣起身,缓步走到书案前。缓缓移开镇纸,取过那锭珍藏的松烟墨,在端砚中徐徐研磨起来。
墨锭与砚台相触,发出均匀而低沉的沙沙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清水渐渐化作浓酽的玄色,映着跳动的灯影,深不见底。
他铺开一张素白宣纸,纸面光滑如练。他提笔,紫毫在墨池中深深一蘸,直至笔腹饱含墨汁,提腕悬停片刻,终是落了下去。
笔锋触及纸面,力透纸背,却又在转折处蕴着难以言说的克制与涩重。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十四字,一气呵成。墨色淋漓,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仿佛每一笔都浸着说不出口的沉沉心事。
字迹是惯有的清隽挺拔,却比平日多了几分罕见的、几乎要破纸而出的锋芒。
他搁下笔,静立案前,目光长久地凝在那两行字上。灯火将他孤清的影子投在身后书架上,与满架典籍的暗影叠在一处。值房里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他自己几不可闻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伸手,从一旁另取过一张空白宣纸。动作很慢,指尖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滞涩。他将新纸缓缓覆在那墨迹未干的诗句上,手掌平贴纸背,沿着字迹的轮廓,一寸一寸,徐徐按压下去。力道均匀,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细致,确保每一个笔画都被妥帖地覆盖。
终于,他停了手,静静等待片刻,才将上层纸张轻轻揭开。
下面那张纸上,曾经清晰的诗句已不复存在。浓墨被晕染开来,字与字、行与行交融模糊,化作一片混沌的、毫无意义的深灰暗影。再也辨不出曾经写下过什么,只剩一团濡湿的、仿佛泪痕又似血渍的污迹,沉沉地印在素白之上。
他垂眸看着这片模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那张污了的纸慢慢团起,握在掌心。良久,才移步到灯旁,就着火焰,看着它蜷曲、焦黑,最终化作几片轻飘飘的灰烬,无声飘落。
有些情意,自生根发芽起,便注定了只能止于唇齿,沉于心底最深的角落,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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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陛下,林大人已返回清风巷府邸。”李德全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
萧珏背对着他,站在南窗前。手中一枚墨玉打磨的黑子,正在指间缓慢转动。正是那日在御书房,他亲手放入她掌心,又看着她紧紧握住的那一枚。
正三品,大理寺卿。
这是他目前能为她争取到的、最极限的位置,也是他精心打造的、最名正言顺的枷锁。
他要她留在朝堂,留在他目力可及、掌控可及的范围之内。
哪怕此刻她的心还在彷徨,还未完全倾向他,但至少,她不能再走向别人。
这高位,是奖赏,是信任,也是无形中斩断其他可能的最利之刃。
“李德全,”萧珏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你说,朕是不是太过自私?”
老太监头垂得更低,声音恭谨万分:“陛下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可她不是‘臣’。”萧珏打断他,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至少,不完全是。她是活生生的人,有她的傲骨,她的坚持,她的……喜怒哀乐。”
他想起慈宁宫冰冷的地面上,她跪在血泊中,仰头对他说“若连无辜者都不能护,这官职,臣穿之有愧”时的眼神。那么亮,那么灼人,像划破深宫厚重阴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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