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的尘埃落定,新旧的碰撞才真正开始。二队成立,不只是三十个人的集结,更是望归庄管理理念与生存逻辑的一次压力测试。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黑石滩东面那片新划定的荒地前,已经站满了人。沈清晏站在一块半人高的土坡上,身边是赵铁山、陈伯、柳文渊和苏禾。坡下,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左边是赵铁山麾下经验丰富的老一队成员,大多膀大腰圆,眼神里带着审视与隐隐的优越感;右边,则是刚刚通过内部选拔赛、被沈清晏亲点的三十名二队新成员,他们中有年轻力壮但面黄肌瘦的流民,有沉默寡言的退伍兵,甚至还有两个在边境集市上讨生活、手脚麻利的胡商伙计。空气里除了泥土和晨露的味道,还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张力。
沈清晏的目光扫过二队那三十张或紧张、或兴奋、或茫然的脸。站在最前面的,是选拔赛的魁首,一个名叫石大勇的汉子。三十出头,原是戍边军中的什长,因伤退役,流落至此。笔试时他的统筹方案并非最优,但第二轮“无领导小组讨论”中,他展现出的果决和调动能力让沈清晏印象深刻。更重要的是,在最后“面试”环节,当被问到“若队员不服管束,当如何”时,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搬出“军法从事”或“上报东家”,而是说:“先问缘由,再分对错。若是我的错,我认;若是他的惰,罚他心服口服。”
“今日,望归庄垦荒二队,正式成立。”沈清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压下了那细微的骚动,“队长,石大勇。副队长,李四、王五。”被点到名的李四和王五从队列中跨前一步,一个是心思活络的原流民头目,一个是踏实肯干的年轻木匠学徒。这个搭配,是沈清晏和柳文渊反复权衡的结果——石大勇的军伍经验能镇住场子,李四的机变能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王五的实干则是技术保障。
“东家,”赵铁山在她身后低声道,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石大勇这人,本事是有的,可他手下那三十号人,底子太杂。尤其是那两个胡商伙计,非我族类,其心……”
沈清晏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手,止住了老赵后面的话。她理解老赵的担忧。一队是跟着她从无到有、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老班底,彼此知根知底,信任是用血汗和收成垒起来的。二队却像一锅匆忙凑齐的杂烩,成分复杂,人心未附。但望归庄要扩张,就不能只靠最初那几十号人。她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建立一套不依赖个人威望、而是靠制度和规则运转的体系。二队,就是第一块试金石。
“二队的章程,与一队同,也不同。”沈清晏继续开口,目光平静地迎向坡下所有视线,“同者,绩效考评、工分记录、年底分红,一视同仁。不同者……”她顿了顿,看到不少人竖起了耳朵,“二队实行‘项目制’。你们第一个项目,就是在四十天内,开垦出东面这八十亩生地,并完成第一轮冬小麦的抢种。项目完成,全队额外奖励三成工分。若提前完成,每提前一天,再加百分之五。”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三成额外工分,意味着实实在在的粮食和年底可能的分红。但八十亩生地,四十天……不少人心里开始打鼓。一队那边,有人发出了轻微的嗤笑声,显然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石大勇胸膛起伏了一下,猛地抱拳,声如洪钟:“二队,领命!”
沈清晏点了点头,转向赵铁山:“老赵,一队这边,照常进行西面五十亩熟地的深耕和追肥。另外,从今日起,一队需分出两人,作为‘技术指导’,轮流到二队协助,尤其是农具使用和垦荒技巧的传授。人选和轮值,由你和石队长协商定。”
这个安排,让赵铁山脸色稍霁。技术指导,意味着某种程度的监督和权威的延伸。他沉声应道:“是,东家。”
人群散去,各自奔向劳作的田地。沈清晏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石大勇迅速将三十人分成六个小组,指定小组长,分配工具,动作干脆利落,确实有行伍之风。但她也看到,当石大勇试图指挥那两个胡商伙计去搬运重石时,对方脸上闪过明显的不情愿,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胡语,动作也慢了几分。
“东家,看来这二队,第一道坎不是地,是人。”柳文渊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折扇轻摇,目光敏锐。
“意料之中。”沈清晏语气平静,“制度可以移植,但信任和磨合,需要时间和事件。柳先生,二队的工分账目和物资支取,要单独建册,每日核对。尤其是工具损耗和粮食消耗,我要看到明细。”
“文渊明白。”柳文渊颔首,随即又道,“还有一事。陈伯方才私下找我,说庄里存粮虽然够度过这个冬天,但若按照东家许诺给二队的额外工分和奖励折算,尤其是如果他们真的提前完成……到明年春荒前,会有些吃紧。他建议,是否适当调整奖励比例,或者……延迟部分兑现。”
沈清晏沉默了片刻。陈伯的担忧是现实的,精于算计的老管家总是在为整个庄子的生存底线操心。但她想起现代企业管理中那条朴素的真理:承诺的激励若不能及时足额兑现,比没有激励的伤害更大。它会直接摧毁制度的公信力和团队刚刚萌芽的向心力。
“告诉陈伯,奖励章程既已公布,绝不更改。粮食的问题,我来想办法。”沈清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另外,让苏禾把边境集市上大小粮商、过往商队的资料,还有往年这个时候粮价的波动规律,整理一份给我。”
柳文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再多言,躬身退下。他知道,这位年轻的东家,又要动用她那些“超前”的见识和手段了。
接下来的日子,望归庄以东西两片荒地为舞台,上演着一场无声的竞赛。一队在西面熟地上按部就班,赵铁山经验老到,指挥若定,效率稳定。而东面的二队,则像一架刚刚组装起来、各个零件还在互相磨合的机器,时而迸发出惊人的效率,时而又因为内部摩擦而卡壳。
石大勇采用了军中的法子,晨起列队,晚归总结,分工明确,令行禁止。这法子对付大部分流民和退伍兵有效,却让那两个胡商伙计苦不堪言。他们习惯了集市上自由散漫、讨价还价的生活,对严格的集体劳作和固定的作息极度不适应。冲突在第五天爆发了。
起因是搬运木料。胡商伙计之一的阿里(另一个叫哈桑)认为分配给他的木料过于沉重,且距离太远,要求更换或者增加人手。小组长是个急性子的年轻流民,认为阿里偷奸耍滑,两人争执起来,继而推搡。石大勇闻讯赶来,以“扰乱劳作、不听号令”为由,罚阿里和哈桑当晚没有晚饭,并加罚搬运双倍木料。
阿里梗着脖子,用生硬的官话喊:“不公平!他先动手!你们汉人的规矩,不讲道理!”
事情很快报到了沈清晏这里。她没有立刻去现场,而是先叫来了苏禾:“去,把阿蛮找来,再带上两把新打好的、轻便些的撬棍。”
当沈清晏带着沉默寡言、扛着新撬棍的阿蛮出现在东面荒地时,冲突双方已经被分开,但气氛依然僵硬。石大勇脸色铁青,阿里和哈桑满脸愤懑,其他队员则远远看着,眼神复杂。
沈清晏没有看石大勇,也没有先责问阿里。她走到那堆引起争议的木料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木料的粗细和长度,又用手掂了掂。然后,她招手让阿蛮过来,指着木料,又指了指阿蛮带来的新撬棍,比划了几个动作。
阿蛮点点头,放下肩上的撬棍,拿起一根,插入木料下方一个巧妙的受力点,单臂一压,那根需要两人抬的木料便轻松被撬起一端。他又示意阿里过来,将撬棍另一端递给他。阿里迟疑了一下,接过,学着阿蛮的样子用力,木料另一端也起来了。两人配合,一根沉重的木料便轻松移动起来。
“工具不对,力气费双倍。”沈清晏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石队长罚你们,是因为你们争执误工,违反队规,该罚。但分配任务时,没有考虑到你们更擅长使用巧劲和工具,而非纯粹负重,这是安排上的疏漏。”
她转向石大勇:“石队长,军中有句话,叫‘知人善任’。阿里和哈桑常年行走商路,搬运货物自有其技巧,对工具也更敏感。罚,照旧。但从明日起,将他们编入‘工具改良组’,配合阿蛮,专门负责改进垦荒和运输工具的效率。如何?”
石大勇愣住了。他没想到东家会亲自来调解,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处理方式——既维护了他的权威和队规的严肃性,又给出了一个更合理的解决方案,甚至还发掘了那两个“刺头”的潜在价值。他看了一眼阿里和哈桑,两人脸上的愤懑已经消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认可的惊讶,甚至还有一丝……跃跃欲试?
“是……东家。”石大勇抱拳,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沈清晏又看向阿里和哈桑:“在望归庄,规矩就是规矩,错了就要认罚。但这里也看本事,有本事,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得到尊重和应得的报酬。这两根新撬棍,是阿蛮根据你们胡商常用的运货杠改进的,更省力。试试看,能不能让整个二队搬木料的效率,提高三成?”
阿里和哈桑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两根闪着乌光的铁制撬棍,最终,阿里用力点了点头,生硬地说:“好!我们试试!”
一场可能激化的内部矛盾,就这样被化解于无形,甚至转化成了提升效率的契机。沈清晏离开时,听到身后传来石大勇重新整队、分配任务的声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沉稳。而阿里和哈桑,已经围着阿蛮和新撬棍,连比带划地讨论起来。
一直在远处静静看着的萧珩,此时才缓步走到沈清晏身边。他依旧是一身商旅打扮,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沈东家驭人之术,越发精妙了。既立了规矩,又给了台阶,还顺带激发了效用。”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不是术,是理。”沈清晏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远处劳作的二队身上,“把人放到合适的位置,解决实际的问题,比单纯的惩罚或怀柔都有效。萧公子今日归来,可是北边有消息了?”
萧珩神色微正,低声道:“苍狼部近来活动频繁,几个小部落有被吞并的迹象。另外,你让我留意的军需官周世荣……他手下有个管仓的书吏,最近在边境几个集市出手了一批陈粮,价格压得很低,看来是想快速回笼现银。”
沈清晏眼睛微微一亮:“数量?成色?交割地点和方式?”
“数量不小,约莫够三百人吃两个月。成色尚可,只是存放久了些。交割在黑水集,五日后,现银交易,不记名。”萧珩报出一串信息,然后看着她,“你想插手?这粮食来路不正,风险不小。”
“风险与收益并存。”沈清晏转身,看向萧珩,眼中闪动着冷静算计的光芒,“我需要这批粮食,不仅是为了兑现给二队的奖励,更是为即将到来的冬天,还有……可能到来的变故,多做一份储备。至于来路,”她顿了顿,“既然是‘不记名’交易,谁又能证明粮食是从哪里来的?萧公子,有没有兴趣,再做一笔生意?”
萧珩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褪去了商人的圆滑,显露出几分属于密探的锐利和玩味:“沈东家总是能给我惊喜。说说看,这次又想怎么‘借势’?”
沈清晏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属于现代猎头的自信和布局感:“不是借势,是合作。你出情报和渠道,确保交易安全。我出本金和后续的仓储管理。利润……二八分账,我八,你二。但粮食的最终处置权,在我。”
“二八?沈东家好大的胃口。”萧珩挑眉。
“因为风险最终是我承担,粮食也要填进望归庄的库房。”沈清晏寸步不让,“况且,萧公子想要的,恐怕不只是这点金银之利吧?扳倒周世荣,清理北境军需贪腐,才是你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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