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制度运行到第三天,沈清晏感觉自己快成夜行动物了。月亮在她眼里不再是浪漫的银盘,而是个移动的、光线不足的照明灯,专门用来检查哪个哨位在打哈欠,哪个角落的阴影形状不太对。疤脸对此的评价是:“沈头儿,你再这么转下去,眼珠子都要绿了,跟狼似的。”沈清晏没好气地回他:“狼也比被人在睡梦里抹了脖子强。”话虽这么说,她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制度建立了,威慑展示了,但对方是专业组织,不是吓唬一下就散伙的流民。他们在等什么?或者说,他们在评估什么?沈清晏的直觉告诉她,答案的关键,不在窝棚区,而在那个名叫“萧珩”的人身上。
萧珩是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出现的,时机选得刁钻。守夜的人刚换班,精神最松懈;早起干活的人还没完全清醒,视线模糊。他就那么突兀地站在洼地入口那块风化严重的巨石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几乎与晨雾融为一体的旧式工装,双手空空,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最先发现他的是阿蛮,小家伙正抱着一捆干柴往回走,差点一头撞上去。阿蛮“啊”了一声,柴火掉了一地,连滚带爬跑回来报信时,舌头都打结了:“有、有个人!石头边!没带家伙!看着……不像来打架的!”
窝棚区瞬间进入一种奇特的紧绷状态。没人抄家伙,但所有活动的声响都停了。打铁的锤子悬在半空,鞣皮的手浸在水里不动,连咳嗽都被强行咽了回去。几十双眼睛,隔着薄雾,齐刷刷钉在那个不速之客身上。黑子悄无声息地挪到沈清晏身侧,疤脸则退后几步,隐入一个阴影更浓的角落。文先生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站在窝棚门口,用他那双没什么焦点的眼睛“望”着来客的方向。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在距离对方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足够看清对方的脸,也足够在突发情况下做出反应。萧珩看起来三十多岁,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立刻找不着的那种。唯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但瞳孔深处有种金属般的质感,看人的时候不带什么情绪,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和磨损度。
“沈清晏?”萧珩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吐字清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仿佛很久没说过话的生涩。
“是我。”沈清晏没问“你是谁”,对方能叫出她的名字,已经说明了问题。“来谈事?”
“来聊聊。”萧珩点了点头,目光在沈清晏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后的窝棚、人群,最后落在远处断崖上隐约可见的哨位轮廓。“你们这里,最近挺热闹。”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意思很重。沈清晏心里冷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托你们的福。死了五个,我们伤了两个,还搭进去不少睡觉的功夫。”
萧珩似乎并不意外沈清晏的直接,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损失评估:五人小队,标准侦察配置,装备折损率百分之百。你们的防御成本:两人轻伤,全员睡眠质量下降,额外人力投入持续值守。从纯数字看,你们亏了。”
沈清晏没接这个话茬。她在快速给眼前这个人做“画像”。冷静,理智,开口就是评估和数字,用词精准,不带感情色彩。这不是战士,也不是一般的头目。这更像是个……管理者?或者,谈判专家?她想起那枚“眼睛被戳瞎”的金属片。“你们是‘完工’的人?”
“曾经是。”萧珩承认得很干脆,“现在,我个人对‘完工’的某些‘资产清零’流程,持保留意见。”
“资产清零?”沈清晏捕捉到这个冰冷的词。
“对有价值但无法控制,或控制成本过高的‘潜在资产’,进行物理消除,确保其不会流入竞争对手或不可控方手中。这是‘完工’处理外部技术遗存点的标准流程之一。”萧珩解释得像在念操作手册,“你们这里,被标记为‘中度价值遗存点’,代号‘皮匠窝’。原定方案:侦察评估后,视抵抗程度决定是‘吸纳’还是‘清零’。那五个人,是来做前期评估的。”
沈清晏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原来在对方眼里,他们这一百多号人,连同那些勉强糊口的手艺,只是一处需要被评估、然后决定是“拿走”还是“砸掉”的“资产”。猎头行业里也有类似的黑话,叫“人才收割”或者“团队剥离”,但至少表面还披着商业合作的外衣。眼前这个“完工”组织,直接把弱肉强食写在了脸上。
“所以,评估结果是什么?”沈清晏问,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评估小队全军覆没,且死前未能传回完整数据。”萧珩说,“这在‘完工’的内部风险评级里,会把‘皮匠窝’从‘中度价值’提升到‘高风险高价值’。接下来派来的,就不会是五个人了。可能是二十人的标准战术小队,携带重火力,执行标准的‘区域压制与资产回收’流程。到时候,你们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简陋的窝棚,“会被犁一遍。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窝棚区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恐惧和愤怒像无形的波纹在空气中扩散。黑子的手握紧了刀柄,疤脸所在的阴影似乎更浓了。
沈清晏没动。她知道萧珩的话还没说完。如果只是来下最后通牒,他没必要亲自露面,还这么“客气”。
“但是,”果然,萧珩话锋一转,“我认为‘完工’的评估模型有缺陷。它过于看重‘即时可提取价值’和‘物理控制难度’,忽略了‘成长性资产’和‘协同价值’。”
沈清晏心里一动。来了,正题。“成长性资产?协同价值?”她重复着这两个词,示意对方继续说。
“简单说,‘完工’只想把你们这里当个矿,挖完就走。但我觉得,你们可以不是矿。”萧珩向前走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显得更有压迫感,但也更……真诚?沈清晏不确定。“你们有完整的皮革加工链条,虽然原始,但基础扎实。你们有铁匠,能修补和制造简单工具。你们有……一个很特别的‘管理核心’。”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晏脸上,又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她身后的文先生、黑子、疤脸,甚至陈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一群散沙似的流民组织起来,建立有效的防御和分工体系,这不是运气。这是能力,是稀缺资源。”
沈清晏听明白了。这不是求饶,也不是威胁。这是一场……招聘宣讲?在废土上,对着一个刚干掉他们五个人的“高风险资产”?她几乎要笑出来,但忍住了。“所以,你的‘保留意见’,就是觉得‘完工’应该换种方式处理我们?比如,把我们整个‘打包’吸纳进去?”
“不是‘完工’。”萧珩摇头,“是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你?”沈清晏挑眉。
“我离开了‘完工’。”萧珩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清晏能想象这背后的凶险。“原因很复杂,简单说,理念不合。他们只想做掠食者,清除、收割、壮大。但我觉得,废土上除了掠夺,还可以有别的活法。比如,投资。”
“投资?”这个词在废土的语境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奢侈。
“对。投资于有成长潜力的‘团队资产’,提供他们缺乏的资源、技术、信息和保护,换取未来的回报。不是奴役,是合作。不是一次性榨取,是长期持有并帮助增值。”萧珩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看好你们这个团队。你们有手艺,有组织能力,缺的是稳定的原料来源、更高效的工具、更广阔的市场,以及……不被随时剿灭的安全保障。这些,我可以提供一部分。”
沈清晏的大脑飞速运转。猎头的本能让她迅速将萧珩的话拆解、分析。他在推销自己,或者说,推销一个“合作方案”。他的“筹码”是什么?第一,他对“完工”内部流程、评估标准和可能动向了如指掌,这是极其珍贵的情报。第二,他自称能提供资源,但具体是什么,没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把自己从“完工”的威胁中剥离出来,甚至摆到了“完工”的对立面,试图与洼地绑定成利益共同体。
但这筹码是真的吗?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陷阱?一个前“完工”的高级成员(从他的谈吐和知道的信息量看,级别不低),为什么要叛逃?又为什么偏偏选中他们这个朝不保夕的“皮匠窝”作为“投资”对象?天上不会掉馅饼,废土上更不会。
“听起来很动人。”沈清晏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但废土上最不缺的,就是动人的故事。你的‘投资’,具体条款是什么?你提供什么,我们付出什么?风险怎么分担?收益怎么分配?‘完工’的威胁,是你引来的,现在你说你能解决,凭什么信你?如果你失败了,我们是不是要跟着你一起被‘清零’?”
一连串的问题,尖锐,直接,直奔核心。这不是感性的质疑,而是理性的风险评估和条款拷问。萧珩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仿佛沈清晏的反应正在他的预期之内。
“很好。我们就该这样谈。”萧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不是武器,倒像是个文具袋。他蹲下身,就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用手指画了起来。“第一,情报共享。我会提供‘完工’对‘皮匠窝’的后续行动预案、可能的兵力配置和时间预估。这部分,免费。”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几个箭头和时间点。“第二,资源注入。我可以提供一批高品质的鞣制剂、部分修复好的小型机械工具(比如缝皮机、打孔器)的设计图,以及……一条相对稳定的、通往‘北墙’废墟的皮革原料收购渠道。‘北墙’那边变异兽多,皮子质量参差不齐,但数量大,价格比‘堡垒’的官方渠道低四成。”
沈清晏心头一震。“北墙”是比“堡垒”更北边的一片巨大城市废墟,据说辐射浓度更高,变异生物也更凶猛,去那里收购原料,风险和收益都极大。但如果真有这么一条渠道,确实能极大缓解洼地原料短缺的困境。
“第三,安全保障。”萧珩继续画着,“我不能保证绝对安全,那是不现实的。但我可以提供一套早期预警系统的布设方案,一些针对‘完工’常用战术的防御建议,以及……在极端情况下,一条备用的撤离路线和几个临时庇护点的坐标。”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晏:“作为交换,我需要三样东西。一,你们产出皮革制品优先供应权的百分之三十,按成本价加一成的利润结算给我,我用这些去打通和维持其他渠道。二,在洼地内部,给我一个‘顾问’的身份和相应的行动自由,我需要观察、评估团队的运行,并在我认为必要时提出调整建议——你们可以采纳,也可以不采纳,但需要给我解释。三,”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如果我的‘投资’被证明是成功的,洼地发展起来了,在未来某个合适的时机,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具体什么事,现在还不能说,但我可以保证,不会违背你们的核心利益,也不会超出你们的能力范围太多。”
沈清晏沉默地听着,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分析着每一条条款的利弊、风险和潜在收益。优先供应权百分之三十,这个比例不低,但按成本加一成利润,等于给了他们稳定的销路和微薄但确定的利润,在现阶段是雪中送炭。“顾问”身份有点模糊,有潜在的控制风险,但对方也给了否决和解释的空间。最麻烦的是第三条,一个未来的、未定义的“承诺”,这就像一颗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你的筹码,听起来很实在。”沈清晏缓缓说道,“但漏洞也不少。情报的真伪如何验证?资源注入的规模和时间表?‘北墙’渠道的可靠性和具体对接人?预警系统和防御建议的有效性?最重要的是,你如何证明你不是‘完工’派来的双面间谍,用这些‘好处’麻痹我们,为后续的清剿铺路?”
萧珩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验证需要时间,也需要一点……诚意。我可以先留下第一批‘定金’:关于‘完工’战术小队可能采用的三种进攻路线的详细分析,以及一份改良版污水碱土中和剂的配方——文先生应该用得上。至于我的身份,”他扯开自己工装的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个狰狞的、似乎被烙铁烫过又刻意剜掉的疤痕,形状依稀能看出是那个“被戳瞎的眼睛”徽记的一部分,“叛逃者会被烙上这个,然后剜掉。在‘完工’,这代表‘永久清除’。我带着这个标记,在任何‘完工’的人眼里,优先级都比你们高。”
这个证据很有力。沈清晏盯着那个疤痕,它能作假,但那种皮肉扭曲的愈合方式和位置,不像临时弄上去的。
“我需要和团队商量。”沈清晏没有立刻答应。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事,这关系到洼地一百多号人的生死存亡。
“当然。”萧珩理解地点点头,“但我建议不要超过两天。‘完工’的评估周期是七天,从侦察小队失联开始算。你们已经用掉了三天。最迟四天后,下一波人就会到。而且,规模会更大。”
他留下这句话,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渐渐散去的晨雾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清晏站在原地,看着雾气重新合拢,感觉手里仿佛被塞进了一个滚烫的山芋。萧珩的“筹码”,听起来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但也可能是一条缚身的绳索。猎头生涯告诉她,任何看似优厚的合作条件,背后都标好了价格,有些价格,短期内看不见。
她转身走回窝棚区,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充满了不安、期待和疑虑。黑子跟上来,低声问:“谈崩了?”
“恰恰相反。”沈清晏苦笑一下,“他开了一个我们很难拒绝的价码。”
“有坑?”疤脸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眼神锐利。
“坑肯定有,而且可能不止一个。”沈清晏揉了揉眉心,“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相信这个带着‘完工’追杀令的陌生人的‘投资’,另一条是准备迎接四天后可能到来的、二十个以上专业战士的‘区域压制’。你们选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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