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落和李慕绪约了第二日去琳琅坊，却未约定具体的时辰。
熬了大半宿才入睡，等到姜落醒来，早已是日上三竿。
姜落匆忙梳洗打扮了一番，冲出琅琚斋的店门，李慕绪早已整装等待了她多时。
“怪我睡迟起晚了，让你久等。”姜落挪着步子走到李慕绪身前，止不住地心虚。
李慕绪摇摇头，神色间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哪怕他已经在琅琚斋外等了整整两个时辰，对面卖白糖豆花的摊子老板不知偷看了他多少回。
“走吧。”姜落理好因为匆忙奔走而有些凌乱的衣衫。
李慕绪没有要走的样子：“你晨起后还未进食，先吃点白糖豆花填填肚子。”
“不用了，我不饿。”姜落急忙摆手，生怕再多耽误他。
“那便是我饿了。”说这话的李慕绪，半分饥饿的样子都看不出来，修道之人讲究辟谷，他分明没饿。
李慕绪坐到桌边，向那又一次偷瞄的老板说道：“两玩豆花，少加白糖。”
姜落无可奈何地跟着落座，一大碗白糖豆花下肚，确是肚饱意足。
“结账。”李慕绪在餐桌上留下一小块碎银子。
摊贩老板来收拾碗勺，捧着那块碎银子左看右看，怀疑是自个豆花卖多了，眼睛花了。
只值十二个铜板的两碗豆花，那道士竟给了一块碎银子，怕不是个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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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似城东的寂寞冷清，城西的街巷热闹得很。
做小生意的摊贩占据了道路两旁的绝大部分空间，但中间的坦途依然能够让八乘马车悠然驶过。
琳琅坊与醉仙阁开在同一条街上，是余杭城内最大的成衣铺子，兼着卖胭脂水粉、簪钗首饰。
城内店铺多专营一物，甚少见过这样一应俱全的铺子，可见老板是个有野心的。
还有传言说，琳琅坊的坊主还打算将生意扩展到饮食、木工和书画等领域，说不准何时整座余杭城都要尽入他的囊中了。
琳琅坊独占一整幢楼，七层楼高，只略比佛塔低了几寸，若不是礼佛心重，只怕建到九层直插云霄也不是难事。
门口候着许多衣着相仿的娘子，团扇轻摇、眼波微漾，还未走近已被一片暖风香气熏醉了。
姜落的步子刚迈到阶下，离琳琅坊尚有两三丈远的距离，倚靠在门边的一位娘子改了面上神情，十分有眼力见地引着姜落入了店铺。
入目是绚烂若霞的丝帛绢织、五光十色的宝石珠钗，的确是目不暇接，不愧店主所取的“琳琅”之名。
这位引路的娘子自称锦芸，事无巨细地向姜落介绍着店内正待出售的物品，从价钱、品质到库存都一一说明。
本只打算随便瞧瞧看看的姜落，思索着荷包里的银两够她买下多少东西。
程珏和白芷青自不必多说，每次来访都热心接待，不给她俩各买两枝时新的缠花簪子定说不过去。
石砚和薛掌柜都是糙汉子，与精致一说八竿子打不着，应该送点金稞子让他们高兴高兴。
小水鬼年纪小，日日泡在水缸里，再好的衣服也经不起这般磋磨，再过几日他就要投胎转世，身外之物携不来带不去，不如趁仅存的时日多尝些人间美味。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个个都有着落了。唯独身旁这位青年，叫姜落不知该如何筹谋打算。
匕首刀剑之类的防身之物远不及李慕绪的一柄桃木剑，糕点之类的饭食想来他也无甚兴趣，金银玉器这些身外之物更是辱没了他修道之心。
清心寡欲之人，果然最难送礼，姜落愁得生出了一丝感叹。
姜落一边嗯嗯赞叹着应付锦芸，一边偷眼觑看李慕绪。
他跟在她身后三步远，不声不响，不闻不看，就那般生人勿近的模样，竟出奇地透出点只有她才能发现的——青涩可爱？
李慕绪微抬眼帘，在目光即将触及姜落时，她适时地收回了视线。
如此交错而过，热闹的琳琅坊里，涌动着不可说的暗流。
锦芸这个风里来雨里去、摸爬滚打少说二十年历练出来的人精，觉出两人间定然存着弯弯绕绕、晦暗不明的关系，说不准就是少男少女情愫萌芽。
她不露痕迹地领着姜落去看铺子里的成衣，顺势向她介绍男子衣装。
姜落被锦芸这么一提点，猛然忆起件往年秋日来杭的惯例。
八月十五中秋后几日，即八月廿二日，是燃灯古佛的诞辰。
余杭城极为重视此日，往往沿着中秋的佳节余韵，在永兴寺供花、上香、供灯、念佛、诵经、持戒、放生，以求十方诸佛菩萨加持。
姜落自知不是个虔诚的信徒，儒佛道的故事都听，谁家的神仙都乐得拜上三拜。
唯独碧霞元君和燃灯古佛是例外。
碧霞元君是因着她初入人世时，千岁劫的三道惊雷悬于头顶，偶然得遇娘娘开解指点，才生出了渡化此劫的心思。
燃灯古佛则是由于祂在佛教中被尊为过去佛，姜落心内有着一段放不下的过去，总想从此处寻求解脱之法。
既然是余杭城内的大事，程珏和白芷青哪有缺席的道理。往往到了八月廿二日，铺子都不开了，领着石砚和薛掌柜，算不上浩浩荡荡的一路人马跑去寺里听俗讲。
传奇话本看多了，程珏和白芷青就指着这日的盛会了，想说换换心情和口味，也不怕冒犯了佛祖。
可李慕绪是个道士，纯纯正正的衡天宗传人，一身青衣道袍、一柄桃木剑再加束发的桃木簪子，随时随地都能掏出张明黄符文给人消灾解难。
他走在城里，但凡是个长眼睛的，都晓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道士，口上莫不尊称一句“道长”“仙君”或“高人”。
但照李慕绪这副模样，怕是刚走到永兴寺的山门口，就要被迎客的佛童们拦住，请他“另寻他处，莫入此门”了。
如此想来，非得为他置办一身寻常男子的行装，掩一掩他身上的仙风道骨不可。
事不宜迟，姜落抬手点过眼前的五六件成衣，李慕绪还未及反应，就被她使唤着去更衣试装。
这一过程迅疾得让久经卖场的锦芸都有些惊讶，不过紧随惊讶而来的则是欣喜，这个单子拿下来就不愁本月的薪俸了。
从瞧一瞧到试一试，再从试一试到买一买，姜落和李慕绪硬生生在琳琅坊里耗了一个时辰有余，才选定了所有的衣裳首饰。
琳琅坊服务全面，无须客人亲自动手，所购物品理好后由店内的小厮直接送货上门。
因而当华灯初上，姜落和李慕绪被锦芸恭送出铺子时，依旧是两手空空。
只不过身在琅琚斋的程珏，却得可怜兮兮地拎着两大提包袱送去姜落房间。
包袱的结没系紧，里面的东西从桌上跌落后散了一地，其中的几件时新男子衣装分外惹眼。
程珏一边叠衣服，一边念叨着：“出一趟门连衣裳都买上了，感情进展迅速啊。说不准白芷青又推波助澜了些什么，我可不能输给她了。”
此时此刻，远在城西醉仙阁中的白芷青，不自禁打了个喷嚏。
走在回琅琚斋路上的姜落和李慕绪，觉得身后有一阵冷风突然瑟瑟吹过。
姜落回首一看，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只有灿若星辰的灯火，以及一双如珠如玉的眼睛。
李慕绪低头问：“看见什么了？”
姜落仰起头粲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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