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长,麻烦你帮我把这几盆花搬到凉亭下。”
严婆婆双手拄在锄头的木柄上,一大清早就在园中给花神会要用的菊花除杂草,此刻她的腰累得都快直不起来了。
幸好这次有几位年轻的郎君帮忙,能够分担搬花之类的重活。
李慕绪将几个硕大的花盆搬到凉亭处,清晨的瑟瑟秋风中,白菊的细长花瓣颤颤地摇动。
解开了与卢璟之间的误会,李慕绪终于能够抽出精力,按照皎皎的说法寻到了严婆婆。
严婆婆果然不凡,明明是从未修炼过的肉体凡胎,却天生能看得清周遭的环境,无论是人是妖是鬼是魔,都一一映在她沧桑的眼眸中。
不过她也感慨过,至今还未能一睹神仙的面目,只好拿“神本无相”安慰自己。
严婆婆的确知晓不少内情,其中就包括李慕绪的师兄林希言。
五年前,林希言下山游历,在余杭城停留了一段时间,调查玉皇山间红白撞煞的诡事。
然而一番追查下来,发现不过是白芷青和程珏二妖,为防百姓夜间入山搞出来的异闻,顿时失了兴趣。
他那日在山中小憩,遇到了进山采药的严婆婆。
以为她是腿脚不便的老妇人,于是主动开口询问,想要什么峭壁上的仙草,或是山坳里的灵芝,交给他这个身手敏捷的青年人即可。
严婆婆觉得他涉世不深难免单纯,便生出了指点他的心思。
于是假借身体不好的理由,让他经历了几番历练。
这么折腾下来,林希言方知晓严婆婆不一般的能力与见识,不免折服。
后来,他离开余杭城继续游历,当时他说要去往蜀郡。
由此李慕绪得以拼凑出他下山后的游历路线,从余杭到蜀郡再到长安,其间也曾在许多小城乡镇短暂落脚。
据严婆婆所说,林希言在余杭少说逗留了几个月,来来往往混迹于各种场所,许多人与他相识,却并未能够深交。
李慕绪了解自己的师兄,他是个随心所欲却不逾矩的人,曾言人之相遇交往犹如飞鸿踏雪,离别之后痕迹便再度被风雪掩埋,过往真实存在的一切也会消逝,因此不深交对人对己都好。
的确,林希言下山入凡尘,朝来暮往,生去死归,犹如雨落清潭,无声无息地便消失了。
除了师门中人和杀害他的凶手外,曾与他有缘相会的人,究竟还有谁曾记得他呢?
李慕绪的思绪飘荡得有些远,他将视线从遥遥的天际收回,眼前事还未完。
“严婆婆你慢些,重活让我们来即可。”李慕绪从凉亭走回严婆婆身旁。
“我们?你自个干去吧。”正蹲在地上给花浇水的周樵听了这话可火了,他怒气冲冲地朝李慕绪说话,不过手上的活计倒没见停下。
双手托着陶花盆的林留仙则极为不解:“这么些又重又大的花盆,你们两个道士为何不用术法,非要亲自搬?”
李慕绪耐心地解释:“这些菊花本是严婆婆用了些秘法培育出来的,若是乱用术法怕会有所冲撞,所以才请了你们俩来帮着抬。”
“请?”周樵已然火冒三丈,“是骗才对吧!我原以为是来花神会上看热闹的,谁知道是来干苦力活的。”
“周道长,”林留仙劝慰他道,“心胸宽广之人方能成大事。花中有灵,自该虔敬。”
周樵白了他一眼:“傻书生,被人诓还帮人说话。”
林留仙接着说:“布置好会场,待花神会开场,自然可以看热闹。”
周樵失落道:“花神会内场只有城中的女子可以参加,我们干完苦力活之后,连门槛都迈不进来。”
林留仙倒是兴致高涨:“虽然看不了内场,但是看花神的城中游行也不亏。我和你说,今年的花神选的不是余杭女子,而是姜落这位外来娘子,好生有趣。”
“你……”周樵的话哽在喉头,正常人知道这件事,都会觉得好生奇怪,也就林留仙这人觉得有趣。
余杭城的花神会与他处有些不同,并不在每年初春的花朝节举办,偏偏选在了重阳这日,奉菊花为尊。
相传花神会的发起人,自诩为前朝辞赋大家陶潜的追随者,在春百花、夏荷莲、冬梅竹之外,独爱凌霜盛开的菊花。
九九重阳是“三令节”之一,百官休沐,民间也多加庆祝。
那位追随者遂选择此日,在城中开办花神节,每年选出一位适龄女子扮作花神,手执一枝仍带秋露的新菊游城一周。
原只是个仪式,后来就生出来许多说法:一说是被选中的皆是性情冷傲、出尘于世的娘子,似是从降生起便得到了花神的垂怜;二说是被花神娘子手中的花枝扫过发丝或是额角,能够化解缠绕于心头的烦恼,比仙丹还灵验。
如此一来,花神会日渐受到追捧,逐渐成了余杭城一年一度的大事件,而每年花神的人选,也成为城中各大家族、商户的博弈所在。
纵使是如周樵一般的修道之人,也知道城中现今财势最大的乃是琳琅坊,其主人家姓曲,家中正好育有两位小娘子,曲家主的夫人姓魏,也是城中富户魏家出身。
只可惜二十年前,魏娘子的胞弟魏浚似是中了邪,药石无解,自愈后就一心向佛,闹着要出家去。
不过魏家父母以死相逼,只容许他以俗家弟子的身份暂居永兴寺,而不可削发拜入佛门。
伴着魏浚一同修行的卢璟,是镇岳府百妖名簿上登记在册的妖。
周樵仔细想了一下,名簿上是如何描述卢璟的生平来着的?
好像是——
生于山野,聚天地灵气而始成物形,偶被踏青少女所拾。后经雕琢遂成一石榴纹银镜,以嫁妆之名远行长安,多年后归于余杭。因染人世多情,凝汇器灵,萌发心智,可护恋人相思与家族兴旺。意外突现,主人掷镜落地而碎裂,器灵骤散,幸得神女相助,方能铸身重塑。然仍余一碎魂寄附魏家郎君之身,乃以好友之名护卫左右,免其作乱。
大抵是这么个情况,周樵皱眉思索,卢璟明明有招桃花的能力,却阴差阳错让魏浚一心向佛,如此一来难免要孤寂一生。
兴许是觉得内疚,卢璟便在魏家的产业上大下功夫。
魏娘子出嫁后,魏氏夫妇将家业都交由其婿打理。
曲郎是个十足的生意人,除了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家业外,又新建起了琳琅坊等一众时兴店铺,大有要将余杭城的商会尽数揽入怀中的意图。
卢璟自然是在其后“推波助澜”的那人,若没有他招揽财运的能力在,曲郎的生意也不会做得这般盛大。
现如今的花神会,就是由曲魏两家商行牵头,联合城中的世族富户所共同举办的。
今年的花神娘子是姜落,无疑是卢璟出面相邀。
也不知他许诺了何等报酬,不仅让将近千年道行的姜落应承下扮演花神娘子的邀约,还让明面上向来是死对头的白芷青和程珏甘当花神侍女,的确是好一出大戏。
思及此,周樵不禁勾起唇角,林留仙说的没错,花神会的确有趣。
————
九九重阳,正是登高望远、遍插茱萸的日子。
花神会在曲家的辞青别院举行,诸家贵女乘画舫出行,悠悠荡至西湖彼岸边。
垂柳荫荫,叶尖已经泛黄,湖面的莲花也卷起了叶边、折断了花首。
娘子们入得门来,先从签筒中抽一支菊花签,其上墨书一句“菊花诗”。
或是醉吟先生的“满园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似霜”,或是李义山的“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又或是“粲粲黄金裙,亭亭白玉肤”的灵动句子,惹得一片鉴赏的莺声细语。
而后执签来到花神娘子面前,凭签文换取一枝对应的新菊。
这时,魏娘子领着大女儿曲玥来了,将木签交给扮作花神侍女的程珏。
“家家菊尽黄,梁园独如霜”程珏念出诗句后说,“小娘子应得一枝白菊。”
同样是一身花神侍女装扮的白芷青,从花瓶中取出一枝白菊递给姜落。
姜落伸出手,白净如凝脂的纤细手腕滑出云纱,粉荷般的指尖刚触到花茎,那霜白的重瓣顿时一颤。
“如霜如雪,正是冬日将近的景象,魏娘子与曲小娘子,望余岁安好。”姜落边说吉语,边用花枝在曲玥的额尖处轻点了一下,像是要拂去身上的烦愁,而后将其放入了她的小手中。
曲玥仰起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怔怔地望着盛装扮作花神的姜落,满心满眼都是她那近乎惑人的风华。
今日姜落的装扮是琳琅坊遣了专人来负责的,用的胭脂水粉、珠钗发饰和绫罗绸缎都是余杭城难得的品质,不至于辱没了花神娘子的身份。
只见姜落的眉心印下一点朱砂,青丝绾作双鬟望仙髻,发间则是插着翅翼轻薄的玉蝉式样鎏金钗首,另配一柄金镶玉的菊瓣缠枝花树簪。
随着身姿移动,头上的蝉翼和花枝便随之摇曳,衬得她的面容愈发动人。
姜落的眉若远山青黛,眼中泛着潋滟波光,唇如春樱含苞,双靥上的斜红则平添了几分艳丽,细长的脖颈下连接着若隐若现的清瘦锁骨,看得曲玥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至于衣衫,自然是繁复华丽至极,层层叠叠裹在姜落的身上。
数位绣娘花了整整两个月才绣好的西湖泛舟、秋菊丛生的纹样,顺着姜落纤长的身子垂落,宛若穿行在一幅水墨画中。
曲玥入迷的样子煞是可爱,惹得白芷青掩嘴轻笑,姜落也不禁莞尔。
魏娘子慈爱地抚过女儿的小脑袋,谢过几位娘子后就打算离开,免得让身后队伍中的其他人久等。
也因魏娘子算是今日花神会的筹办人之一,应酬之处甚多,本也不便久聊。
姜落只随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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