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青把搬陶缸和挑水的活推给程珏，程珏又一股脑儿地甩给了自家的伙计。
琅琚斋统共就石砚一个员工，不是他干还能是谁干？
石砚哭丧着一张脸，先是牵着驴车把陶缸运回琅琚斋，后又来回好几趟挑西湖水，路上还得避开有心者的问话，可愁死小石妖了。
早知道当年留在清水河里不化形了，免得成精后天天被使唤，不过后悔也来不及了，谁让他摊上了程珏这么个主人。
两个时辰后，小水鬼顺利地入住琅琚斋后院的大陶缸，缸里盛的是西湖水，除了地方狭小外，与湖底的日子也没什么差别。
如今不用愁拉人下水当替身的事情，小水鬼高兴还来不及，绝不敢表现出丝毫的嫌弃。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李慕绪打算第二日取林留仙的血，之后便可正式开始水鬼转世的仪式。
如此算来，李慕绪和姜落至少还需在余杭郡停留七七四十九日。
白芷青以庆祝小水鬼转世有望为名，邀姜落、程珏和李慕绪在醉仙阁用晚饭，真实意图则是为姜落接风洗尘。
虽然小水鬼只能留在水缸里泡着，作为主角的他根本无法出席此次宴席。
作为白掌柜的死对头，程珏每次上醉仙阁，必得乔装打扮一番。
今日她换上一身男子服饰，以郎君身份陪着姜落，亲自莅临醉仙阁。
白芷青为他们备好了包厢，屋内的隔间甚至还置有床榻被褥，让人分不清此处到底是一家酒楼还是一间客栈。
程珏此番是来作陪，跟着姜落和李慕绪一道吃了顿素餐，食不知味得很，老觉得嘴巴里要淡出鸟来了。
她先是夹起一筷子油焖春笋，后又盛了勺红烧豆腐，够不上难吃的程度，只是尝不出肉味，老觉得没填饱肚子。
吃到一半，程珏甚是想念板栗烧肉、龙井虾仁、糖醋排骨、叫花童子鸡和红烧狮子头，恨不得当场来一段报菜名，以泄食欲未满之遗憾。
程珏感慨：“人生在世，为何非得吃素？这不是存心和自己过不去。”
“程娘子是在问我？”李慕绪老实回答，“因我是出家人的缘故，为免残害生灵向来只能食素。”
程珏尴尬地挠脑门：“我没问你。”
姜落歪头问她：“那便是在问我了？”
程珏摆摆手：“也不是，随口感慨一句罢了。”
姜落调笑着说：“分明是在不满。”
“姜娘子缘何要吃素？”李慕绪望着姜落的侧脸问，“早先在奚山镇，与吴卿羽道友一同吃饭时，我便有所不明了。”
姜落是狐狸，食肉是天性，修成人身后却刻意吃素，李慕绪初闻此事时就将疑问藏在了心间，今日终于得了个机会问出来。
程珏被李慕绪点醒，她与姜落做了几百年好友，牢记着姜落吃素不饮酒的习惯，却没哪次问过她其中的具体缘由。
“姜落，”程珏扒拉住她的衣袖，“我也想知道你为何要吃素？难道你其实也是个隐藏的出家人？”
“谁说我只吃素了，”姜落停下筷子思索，“我当初分明是说——当我是人形时，喜欢喝茶，只吃素食；当我化为狐狸原形时，只喝清水，爱吃浆果，偶尔吃点小鸟和鸡蛋。”
程珏：“吃不吃肉和人形、狐狸形有什么关系？”
李慕绪：“用食素来区分二者？”
姜落：“差不多是你说的这个意思。”
“差不多？”程珏听得云里雾里，“我听不懂你们弯来绕去的话，能不能给个准确答复？”
“亏你是只玉妖，身为君子之器也不多读点书。”姜落无奈地屈起指头敲了敲程珏的额头，“既然化身为人，我便想着要与原身狐狸有所区分。吃素是因我想强化人性而做出的选择，吃肉则是狐狸兽性的本能。归根结底，是想让自己记住，人与兽终归是不同的，我是夹在二者之间的妖物，必须清醒面对其中的差异。”
“无聊。”程珏俏皮地冲她吐吐舌头，一副油盐不进的顽石模样。
姜落的一席话，让李慕绪一潭寒冰的眼眸深处，浮现出情绪的波动。
她是狐妖之身，既非人亦非兽，心中存有登仙之梦；而他是肉体凡胎，妄图以一世修为走出羽化成神之路。
人与妖的相识本就出于天道之外，此生相守不过是痴人说梦，他的心动只该藏于心底才是。
“醉仙阁现在的待客之道是越发怠慢了，饭都吃完了茶水还没上。”
程珏没有察觉到饭桌上逐渐凝固的气氛，日间挨了白芷青一顿数落，她现在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向白芷青发难。
今日醉仙阁生意红火，为了安慰落水娘子，也为了报答救人郎君，白掌柜慷慨地设宴款待诸人。
楼上楼下座无虚席，负责端茶倒水的小厮们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后厨里蒸煮烹炸声此起彼伏，偶尔出点错也是难免的。
白芷青在楼下招待食客，嘱薛掌柜将龙井茶送到包厢，他刚到二楼就被老主顾叫到跟前聊了两句，于是送茶的事情被耽搁下来。
老主顾姓邱，是间米铺的老板，平生爱好不多，做个老饕算是其一。
每次来醉仙阁，必点的一道菜就是薛掌柜做的鱼羹，吃到兴酣时必要和掌勺人聊上两句菜色和火候。
说起来，薛掌柜是只鲤鱼精，拿手好菜却是鱼羹，颇有些本家为难本家的诙谐意味。
兜来转去半晌，薛掌柜依旧没抽出身，等到手中的一壶龙井凉了大半，还没送到姜落的手上。
伺候在包厢门外的店小二是新来的，见迟迟没上酒水，便自作主张拿了瓶梅子青给姜落，被问起是酒是茶时，含糊地回说是果饮。
姜落尝了一口，味道先酸后甘，青绿色的液体中蕴着梅子的清香，其下潜藏的那点若有似无的酒味儿，让人轻易地忽略了去，她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程珏：“好喝吗？”
姜落：“好喝。”
程珏：“给我倒一杯。”
姜落：“小道士要喝一杯吗？”
李慕绪：“好。”
“嗯？”程珏意识到不对，姜落当着李慕绪的面直接叫他小道士，问题很大，十分蹊跷。
程珏右手拦住姜落执壶倒酒的动作，左手拿起瓷杯一饮而尽，酒液流过喉头时她就尝出了其中淡淡的酒味。
“不好，”程珏脸色骤变，“壶里装的是酒，姜落你快别喝了！”
李慕绪端着杯子的手僵在身前，他抬眼仔细瞧姜落，她早已在几盏酒的功夫里醉眼迷离，朦胧水雾弥漫于其中，白皙的面颊上飞上了一抹绯红，虽然浓艳但是好看。
“什么酒不酒的，我喝的是梅子青，店小二说是果饮。”姜落摇晃着脑袋，连瓷杯都不拿了，提着酒壶就要往嘴里倒。
李慕绪眼疾手快地将酒壶从她手中夺走，高举到另一侧让她够不到。
姜落喝醉后变了心性，像个孩子似的会耍赖撒娇，扑到李慕绪身上扒拉他的衣袖，要把他手中的酒壶抢回来。
“完了完了，姜落喝醉了！”程珏急得额角冒汗，焦虑地咬起了指头。
姜落为什么吃素她先前不知道，为什么不喝酒她可太清楚了。
喝醉酒后的姜落，可不只是耍酒疯这么简单，她会在喜怒哀乐四种状态里随机切换，一会拉着旁人畅忆往昔，一会抱着好友痛哭流涕，像极了害癔症的人。
最可怕的是，姜落还会对人……
程珏拒绝回想，她嚷叫道：“绝不能再让姜落喝酒了！”
李慕绪勉强按住在怀里扑腾的姜落：“程娘子，你想想法子！姜落喝醉了，我们得让她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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