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杭城东的巷陌里，藏着间不起眼的古董铺子。
门头上写着“琅琚斋”三字，看字迹是前朝书圣王羲之的手笔，大概是从哪卷书帖上临摹下来的。
过路人行过这家店，窥见里面一排排一架架的文玩古董，都觉得是糊弄外行人的赝品。穷人买不起，有钱人不是傻子，大家才不会轻易上当。
这日，琅琚斋的店主程珏如往常一般，懒散地倚在柜上，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瓜子壳被她随意地往门前地上乱扔。
程珏思索着，铺子有两个月没开过张了，今天肯定也不会有人登门。不如午后去浣花坊听曲看戏，听说新来了一位嗓音极为柔美的歌伎，可不能错过了。
正这般想着，帮她去对面摊子买午饭的伙计石砚回来了。
程珏开口问了句：“我的蟹黄汤包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石砚笑呵呵地回她：“是新出屉的一笼，还冒着热气呢。”
“吃蟹黄汤包，哪能少了白糖豆花？”
话音刚落，姜落提着个漆木食盒迈过了琅琚斋的门槛，逆光站在了铺子门口。
程珏眸光一亮，兴奋地上前：“姜落！你怎的突然来余杭了？”
姜落存心逗她：“当然是因为想念你啦！”
“胡说，我才不信。”程珏笑着轻拍了一下姜落的肩膀，知道她没说实话。
“小石头，给你的。”姜落打开食盒，端出一碗豆花递给石砚。
石砚马上受宠若惊地接过豆花：“谢谢姜娘子。”
“我们去后宅说话。”程珏吩咐石砚好好看店，一手提蟹黄汤包，一手挽着姜落，快步从铺子的偏门走进了后宅。
片刻前还觉得日子清闲无聊，而今有趣的人不就来了。
在后宅安坐下之后，姜落把奚山镇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了程珏，她顿觉蟹黄汤包和白糖豆花都没了味道。
怎么同为妖怪，姜落能碰上这般惊奇的事情，她日日待在余杭城中，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店卖货，偶尔出门听几首曲子、赏两段舞蹈，细究起来半点意思都无。
程珏是只成精将近三百年的玉妖，早些年在此处扎下根来，开了家古董铺子作为她在人间的掩护。
店里的伙计石砚，是她偶然从清湖河里捡回来的一块石头，三十年前才修出人形，之后便留在铺子里打杂，也算是互相有个陪伴。
姜落从前在西湖边住过一段时间，极为喜爱其四季各异的风光景致。后来定居于奚山一带，仍忘不了记忆里的西湖风景，时常回到余杭城赏景玩乐。
一来二去，结识了琅琚斋的掌柜程珏。百余年来，她们一只狐妖和一只玉妖，感情日渐深厚，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即便相隔两地，每月都会互寄书信，报告近况。
吃完了午饭，程珏并非改变先前的主意，仍打算去浣花坊听曲，只不过多了姜落陪着她同去。
浣花坊是余杭城里少有的清雅乐坊，其中的歌舞乐伎皆卖艺不卖身。
与其他秦楼楚馆比起来，浣花坊正是靠着一众女子的才华扬名，是真正的风雅之地，因此吸引来的娘子比郎君还要多。
程珏是浣花坊的常客，刚进门就被坊主羽葵娘子迎上了雅座，立时吩咐侍女奉上了符合时令的桂花酿和石榴果。
姜落不喜饮酒，程珏记在心里，特意让侍女再为其单独烹茶。
程珏捧着玛瑙杯饮了一口澄黄的桂花酿，甘甜的金桂滋味混杂着山葡萄的清香，入喉不觉辛辣，唯有一股温润绵长之感。
她颇为遗憾地叹道：“你不爱饮酒真是可惜，浣花坊的桂花酿仅在每年初秋时节才有，错过了又要再等一年。”
“旁人怕等一年，难道你还会怕不成？”姜落举杯敬程珏，“清酒虽好，淡茶也不错。”
程珏同样举杯回敬，待她初尝了几口桂花酿，放下酒盏后发现台上竟还是空无一人，不免觉得扫兴。
她是个绝不委屈自己的性子，马上唤身边的侍女问话：“乐舞何时开始，坊中的娘子们何时架子这般大了，非得要我等去请才愿出来吗？”
侍女战战兢兢地解释：“程娘子，舞伎们正在描眉着裙，马上便来了。若您想听曲，要不我先请清歌娘子来奏一段古琴？”
程珏挑起一侧的柳叶细眉，算是认可了侍女的提议：“那便让清歌来弹琴吧，正巧半月没听她独奏了。”
“清歌是新来的娘子？”姜落四五年没来余杭城，不知浣花坊何时来了位擅琴的清歌娘子。
程珏：“刚来三月有余，如今已是浣花坊的头牌了。”
往年浣花坊中最受人青睐的伎乐娘子弹的大都是琵琶，唯清歌凭一手古琴撩拨住了众人的心弦。
程珏向来喜欢舞蹈胜过曲乐，听曲时也只听乐娘弹奏琵琶。她总觉得琴曲太过幽深沉寂，容易听得人惆怅，
但说来也奇怪，她竟愿听清歌弹的古琴曲子。三个月来，每次来浣花坊都要让清歌献曲，饮起酒来都快活了几分。
羽葵娘子把各位客人的喜好记得甚是清楚，她手底下调教的侍女也颇机灵，见程珏隐然有不悦的迹象，赶忙把清歌邀了出来。
清歌怀抱着古琴入了雅间，纤指轻拨琴弦，一曲《鹤汀渡》如溪流般潺潺流淌而出，莫名生出了寄情山水的旷达心境，暗合古人所追寻的悠然之趣。
一曲奏罢，程珏和姜落都没听过瘾，各自又点了两首琴曲。
清歌指尖按弦，《松窗待月》的曲子刚起了个头，阁楼对面的雅座里突兀地传来了一声讥笑，打破了乐坊中的安宁
程珏眉间蹙起，抬手示意清歌停奏，面上肉眼可见地聚集起了一片黑云。
侍女暗道不妙，今日是怎么了，居然让余杭城的两位祖宗在浣花坊碰面了，怕是免不了一场口舌争端。
她在内心恳求上苍，千万别演变成拳脚之争，万一把浣花坊的房顶掀了该如何是好。今日大家肯定要遭殃了，扣月钱暂且不提，羽葵娘子的训斥是绝对逃脱不了的。
清歌刚来浣花坊三月有余，未曾见过程珏生气。如今看她脸色阴沉，双手用力地撑在案上，吓得浑身颤抖了起来。
对面雅室的帘子掀了起来，其中坐了五位打扮艳丽的年轻娘子，发髻上簪金戴花，不用问也知道是富户出身。
最左侧的一位娘子嫌恶地用帕子沿着口鼻，开口就是尖酸之语：“我方才听见清歌娘子的乐声，还纳闷是谁懂得欣赏古琴曲了，原来是余杭城内最会附庸风雅的程娘子。”
程珏没理她，反倒朝着居中而坐的娘子问：“白芷青，醉仙阁的饭菜难吃到这种地步了吗？”
左右坐着的四位娘子比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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