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声音是元仪啪一声放下文书,快步朝他走来。
宋珩还没看清她的脸,便彻底昏过去。
世界静了很久,仿佛回到一个沉闷的下午,他同母亲一同进宫,半途因为贪玩走错了道。
天边雷声轰鸣,蜻蜓低飞。
嶙峋的假山后躲着一个人,他一眼就看到鲜亮的红色衣角。
宋珩好奇走过去,却见是个比自己小两三岁的女孩,拿着根细小木棍蹲在地上。
“喂!你小心点,别踩着它们。”
女孩声音稚嫩,没空看他,但远远扬手阻拦。
“你在做什么?”
宋珩乖乖站在原地。
“天马上要下雨了,我给蚂蚁引路,不然一会儿它们要被冲进湖里去。”
她样子专心,面颊被衣服的亮色衬得粉红。
宋珩本想等她做完手头的事,再询问到清宁宫的路该如何走。
可天色偏偏迅速暗下来,没过一会儿便淅淅沥沥下起密雨。
有侍女焦急赶过来给她撑伞:“公主,咱们回去吧,一会儿皇后娘娘该找您了。”
听见那声公主,宋珩举着袖子躲雨,他瞧着吃惊,又连忙行礼。
闻说陛下目前膝下仅有一女,公主元仪从小被溺爱,娇纵跋扈,一副恶女做派。
可今日一见,她看着心静又心善,怎么会是他人口中所说的那般顽劣?
且她专注手里的事,让侍女把伞再往前倾斜,宁愿自己淋坏了,也要保护脚边弱小……
“隆——”
像是雷声,又像是车轮轧过地面的动静。
宋珩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倚在马车一角,而一边坐着闭目养神的元仪,还有紧盯他的骆兰。
见他要开口,骆兰比个手势:“嘘!”
元仪正在休息。
宋珩甚至屏住一瞬的呼吸,但他收拢衣摆的动作还是惊扰了她。
她睁开眼,看过来:“醒了?”
宋珩点头。
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酸痛的地方,可他倒下去的时候,毫无意识该磕得很重。
难道是她接住了他?
他想着,那双手该是扶住他的肩,还是拦住他的腰,不觉之间身体变得更加滚烫。
宋珩转眸,元仪正看着他。
光线透过车帘变得温和,她披着雪白狐裘,在一片柔软绒毛衬托下骨相不再显得凌厉,反而是清清冷冷的样子。
元仪与他对视久了,逐渐感到奇怪。
明明他昨日的高热已经退下来,为何脸还是这样红,要不再请太医来给他诊脉?
“骆兰,”元仪唤道:“让傅宏传下去,暂且原地休顿,叫太医再来瞧瞧。”
宋珩这回反应得快,倒知道是给他看病,连忙摆手道:“不必了,陛下!”
他略显慌乱:“我、我已经好多了,不用麻烦。”
骆兰刚起身,又看着元仪的表情,随后慢慢坐回去。
元仪问他:“你现在还感觉烦热么?脸上怎么瞧着还在发烫?”
她见到就觉得不正常,要么是病还没好,要么是想着别的事情?
他在想什么呢?如此紧张。
宋珩捂着脸说:“我没事,嗯……就是车厢里有些闷。”
闷吗?明明冷风还在呼呼往里灌。
元仪披着狐裘都能感受到彻骨的寒凉,他在掩饰什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她注视着宋珩,对方渐渐不敢看她。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元仪在南下之前,淮陵王告诉她,此行会遇到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且务必带他回到京城。
可如此一个木讷的书生,会于她有什么用处吗?
元仪想不到,她又盯着他颈上的白麻带,粗糙的边缘磨得皮肤略微粉红。
不知为何?自己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
她居然想勾指挑开其上麻带,再将那截细颈纳入虎口,反复搓磨。
元仪正愣神间,恍然察觉外面不对劲。
行驶的车队逐渐放缓了速度,呼啸的冷风里夹杂侍卫拔刀的声响。
“陛下……”
骆兰与她相视,当即起身护驾。
“咻!”
一支利箭疾速穿破窗帷。
幸在骆兰身手敏捷,仅以发间一支长簪便将其截阻。
可随后越来越多利箭射来,扎在车顶,落进车厢,甚至一支直直对准宋珩。
元仪来不及抄起短刀,抬手拽住他颈脖上的带子,往自己身前用力猛拉。
宋珩是避开了袭击,更是无意撞入她的怀里,发出一声惊呼。
她仅一垂眼,便看见身前人脸侧的红瞬间烧到了脖子,连肩膀也是紧缩着。
“起来。”
她没推开他,只是唤他自己动身。
宋珩赶紧坐回到原位上去,却又被嵌进车壁的长箭吓到不敢乱动。
外面马匹嘶叫,刀剑相撞,传来傅宏的怒音:“保护陛下,杀了这群山贼!”
仅仅是山贼吗?
元仪想,山贼怎么也认得这车队非比寻常,他们只敢劫富贵,而不敢劫权贵。
非要说的话,这该是出自那蠢弟弟元宥的手笔。他恨不得她死,不是因病暴毙,就是遇刺而亡。
箭还在不断射来,外头的人挡都挡不住。
元仪索性掀了帘子,闯出车外,与近身侍卫换了刀,领着众人朝着所谓山贼杀过去。
“陛下当心!”
骆兰紧跟在后面。
元仪斩了冲劲最猛的几个领头,回首一看,宋珩紧张扒着车沿,担忧望着她。
他怎么不担心担心自己?后方的利刃就要落到他脖子上了。
她手中长刀瞬间掷过去,在其落下前直中那山贼心口。
对方的利刃就擦着宋珩肩侧掉下去。
宋珩看样子没被吓到。
他好像很信任她,万一她方向稍微偏了一点怎么办?那就轮到宋珩中刀倒地。
元仪回到他身边,把刀从贼寇身上拔出,鲜血溅染上裙摆。
她护着宋珩:“别乱跑,小心死无全尸。”
宋珩盯着她的手臂:“您受伤了?”
元仪才看到那里落着一道血痕,她只瞟了一眼:“没事,一点皮外伤罢了。”
过去像这样的刺杀,她经历过无数次。
这次仅仅是手臂被划破,上回可是直接箭入肩膀。
元宥虽然居于冷宫,但仍有不少势力隐藏朝中,例如尚书令孟商,联合兵部尚书庞献屡次三番煽动复帝。
元仪偏不让他们如愿。
等到四周余孽清理完毕,傅宏上前来道:“陛下,现在已到箐州地界,再往北走不远便到行宫。”
“不必停留,直接换水路回京。”
元仪抬手拦下要来给自己包扎的太医:“无妨,小伤而已,我到附近清洗干净就好。”
骆兰对着她欲言又止,默默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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