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圣魂村又住了半个月。
老杰克年纪大了,作息反而比从前更早。每日天色刚亮,他便披着旧外衣坐到门前,听唐三在厨房生火,听小舞提着水桶穿过院子,再等白仞把熬好的药放到手边。
唐三重新修整了唐昊留下的旧屋,换过漏雨的瓦片,也把多年不用的锻造炉清理出来。白仞与他每日天未亮便沿旧路登上山顶,一个稳固昊天锤里尚未完全沉静的魂环,另一个梳理神考推进后增长的魂力。小舞偶尔随他们过去,更多时候留在村中陪老杰克说话。
她把这些年走过的地方挑着讲给老杰克听,有意略过那些会令老人担心的部分。她说海神岛的潮声入夜以后仍能传出很远,也说天斗城道路太多,初次进城的人常常走错方向。老杰克对外面的奇景听得认真,问得最多的却仍是三人有没有按时吃饭、受伤时身边是否有人照顾。
小舞每一项都答得十分肯定,偶尔说得太满,便朝院中的唐三与白仞使个眼色,让他们不许拆穿。老杰克明知她有意报喜不报忧,也不追问,只让她把没说完的地方留到明日。
白仞则把老杰克多年保存的书信重新收进木匣,又替他整理了账目与药方。临行前两日,附近武魂分殿的执事亲自来到村外,换下了平日穿着的制式衣袍,只带两名出身附近村落的年轻魂师进门。
“每七日来一次,先问老人缺什么,再送日常用品。”白仞在院外与他们交代,态度温和,安排得很细致,“若需要医师,便从分殿请人过来。不要留下太多钱,也不必派人整日守着,他不喜欢被当作需要照看的病人。”
那名执事郑重记下。执事领命离去以后,白仞回到院中,发现老杰克已经把豆子放到一旁,正隔着昏花的视线等他。老人年纪虽大,心里依旧明白,等白仞走近,便用拐杖轻轻碰了碰他的鞋面。
“你又替我安排了什么?”老杰克拉着白仞坐下,故作不满地说道,“我还能走,也能自己煮饭,你别让人把家里的活全抢走。”
“只是让附近分殿多照应村子。”白仞替他把滑到臂弯的外衣拉好,并未刻意遮掩安排,“村里老人不少,往后请医师也方便。您若不愿他们进屋,便让他们把东西留在门外。”
老杰克知道劝不动他,嘴里仍念叨着浪费人手,握住他衣袖的手却一直未松。过了一会儿,老人把木匣往白仞面前推近一些,手掌落在那些保存多年的信上。
“以后把字写大些吧。”老杰克摩挲着最上方已经磨软的信封,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肯服老的固执,“趁白日光线好,我凑近些,还能自己认出几行。”
白仞扶住木匣,认真应道:“好。以后每到能够传信的地方,我都会送消息回来。若来不及亲自写,也会托人告诉您我们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知道你们都好便够了。”老杰克握着他的衣袖又坐了一会儿,院外传来脚步声时,才侧耳辨认片刻,“小三和小舞回来了。”
唐三提着刚修好的农具走进院门,小舞抱着一篮洗净的果子跟在旁边。夕阳将两人的影子送上台阶,与白仞脚边那一道交叠在一起。老杰克听着他们走近,撑住拐杖起身,催白仞把果子接过来,别让小舞一个人全抱着。
离开圣魂村以后,三人先回了一趟天斗城。雪崩在宫中见了他们,听完星罗发生的事,便展开大陆地图,把星罗与天斗边境上原本增派的几处驻军重新划去。罗刹留下的布置已经毁去,戴沐白与朱竹清也接管了星罗内部事务,至少短期之内,两国不必再担心一场由暗处推动的战争。
“大军一旦调动,想收回来总比派出去更难。”雪崩用朱笔改过军令,话里带着卸下一层重担后的疲惫,“这段时间,大陆总算能安稳一些。你们若要出海,我会让沿途关卡放行,也会提前通知瀚海城准备船只。”
唐三收起雪崩交来的通行令牌,谢过他的安排。离开宫门以后,白仞在长阶下止住脚步,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告诉二人。
“罗刹神念已经失去干涉人间的通路,这件事仍需当面告知武魂殿。”白仞把写给比比东的信收入衣袖,言辞间带着不容拖延的慎重,“我需要亲自回去一趟。”
唐三早已想过这一步,闻言便说明自己的去处:“我去落日森林接母亲,再带父亲回昊天宗。父亲的魂骨与旧伤都要在出海以前处理妥当,我才能安心去找深海魔鲸王。”
小舞挽住唐三的手臂,显然准备随他同行。白仞略微颔首,随后与唐三沿宫墙外的长路慢慢商定双方能够接受的界线:武魂殿停止追剿昊天宗与其他封闭宗门,承认昊天宗重新入世;昊天宗则放弃与武魂殿的旧冤,不卷入两国扩张所引发的战争。
这些条件无法抹去已经发生的事,却能让仇恨不再一代代延续。唐三会负责说服昊天宗,白仞则要让武魂殿给出足够明确的承诺。
走到城外岔路时,唐三替白仞系紧披风领口,手掌顺势在他肩上留了一会儿:“若武魂殿不肯答应,不必独自逼他们让步,等我处理完昊天宗的事再去找你。”
“我知道该如何谈判。”白仞握了握他的手,让唐三安心,“三日后,昊天宗山下的村子见。”
小舞站在马车旁催他们上路,故意抱怨再说下去天都要黑了。唐三这才松手,带着她登上前往落日森林的马车;白仞则展开六翼,银白身影掠过天斗城外的群山,很快消失在另一条道路尽头。
武魂城依旧坐落在群山围拢之中。白仞越过外城时便收敛了六翼,只凭长老令进入教皇殿,沿途守卫认出他以后纷纷行礼,却无人上前询问星罗发生的事。
教皇殿后方的议事厅内,比比东已经等在那里。千仞雪坐在长桌右侧,白金长发以长老冠束起,额间天使印记比白仞上次见她时更为清晰;胡列娜则带着几份各地分殿送来的记录坐在下首,见白仞进门,先替他拉开了空着的座椅。
“星罗的消息只传回来一部分。”胡列娜把最上方的简报递给他,眉间带着连日处理事务留下的倦色,“朱竹云失去魂斗罗修为,刑场附近的邪阵也在同一日毁去。至于罗刹神念究竟如何,传回来的记录解释不清。”
白仞并未翻开那份简报,只把额间神基与罗刹最后一次接触的情形如实说明:“寄附在朱竹云体内的残念已经毁去。罗刹本体曾借那道联系送来一次力量,我斩断了通路。”
“罗刹神考呢?”千仞雪望向比比东,问得直接,“神念既然已经消失,你体内的考核还剩多少?”
比比东坐在长桌尽头,教皇冠冕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半边面容。她听见女儿的询问,并未像过去那样避开,只把掌心覆盖在曾经承载罗刹印记的位置。
“从我放弃最后一考时起,它便已经结束。”比比东说得很慢,似乎每一个字都要先越过一段不愿回顾的往事,“当年千寻疾被唐昊重伤,是我亲手杀了他。罗刹神念在那一刻找上我,以我的恨意开启神考,此后许多年,它都在诱导我把憎恨变成力量。”
千仞雪的肩背绷紧,金色眼眸里的情绪几次变化,最终只剩克制。胡列娜坐在一旁,手中原本准备记录的笔也放了下来。
比比东并未借罗刹替自己开脱。她的视线扫过桌上那些由武魂殿发出的旧令,继续说道:“它放大了我的欲望,也让我更容易接受那些极端的选择。可命令是我下的,人也是我杀的。如今神念消失,不会替我抹去其中任何一件。”
议事厅内沉寂了片刻。千仞雪似乎还在等后面的话,过了许久,才问出藏在心中多年的疑惑:“你当时离成神已经只差最后一步,为什么放弃?”
比比东的手从罗刹印记上移开,望着坐在右侧的女儿。那双曾被怨恨浸得冰冷的眼睛里,已经看不见往日看见千仞雪的冷漠,只剩一层难以言明的疲惫。
她终究没有回答。
千仞雪搭在桌边的手慢慢舒展开来,也未继续追问。胡列娜低下头,把那支搁置的笔重新收入笔架。
白仞记得自己曾以死神镰刀的气息压制罗刹神念。那次短暂的清醒,让比比东第一次分清哪些欲望来自罗刹,哪些情感仍旧属于她自己。她舍弃近在眼前的神位,是为了保住决定自身爱恨的权利,也不愿让两个敌对神祇借她们母女延续争斗。此刻她依旧未将这些话说出口,那一眼却已经给出了白仞前世从未等到的回答。
千仞雪沉默良久,最终将长老冠旁垂落的金发拢到肩后,轻声说道:“我知道了。”
比比东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已经恢复教皇处理事务时的冷静。她让侍从收走桌上的旧令,转而询问白仞回来的另一个目的。
白仞取出唐三提前写下的几项条件,将纸张推到长桌中央:“昊天宗愿意放弃针对武魂殿的旧冤,也不会借重新入世参与帝国扩张。作为交换,武魂殿承认他们恢复宗门,不再以过去的理由追杀昊天宗弟子。”
比比东逐条读过,指腹在最后一项上略作停留:“武魂殿不得以清剿隐患为名覆灭任何未主动参战的宗门。这个条件,也是唐三提的?”
“是我们共同定下的界线。”白仞没有回避她的审视,“武魂殿若要维持大陆魂师秩序,便不能再以自身立场决定一个宗门是否应当存在。昊天宗也要接受同样的约束。”
胡列娜接过契约副本,认真核对其中可能引起争议的措辞:“各地分殿可以继续调查邪魂师与非法猎杀,但涉及宗门驻地,需要先交出证据,并由长老殿复核。这样既能防止有人借宗门之名藏匿罪犯,也能限制地方主教擅自扩大战事。”
千仞雪赞同这项补充,又在末尾加上一条:“武魂殿与昊天宗都不得向两大帝国提供用于侵略的高阶魂师。若边境受到攻击,可以自卫,却不能借此吞并对方领土。”
比比东读完二人补上的内容,将教皇印落在契约末尾。印记亮起以后,她把另一份推给千仞雪,让她以长老身份共同签署。
“武魂殿可以成为维持魂师秩序的力量,而不是另一个帝国。”比比东望着印记逐渐融入纸面,话里仍留着属于教皇的决断,“这份契约先从长老殿与直属分殿执行。旧有制度无法一日改尽,但违背契约的人,不会再得到教皇殿庇护。”
胡列娜代表各处分殿签下第三个名字。她封好两份契约,其中一份留在教皇殿,另一份则由她亲自带往昊天宗山下,与昊天宗交换保管。
会议结束以后,千仞雪先行离开议事厅。天使第八考已经到了必须闭关完成的阶段,她走到门前时回身望了白仞一眼,六翼留下的金色微光在身后若隐若现。
“等我完成第八考,再同你比一次。”千仞雪把长老披风拢到身后,眉间终于恢复几分属于她自己的明亮。
“我等你。”白仞答应下来。
千仞雪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入长廊。
两日以后,白仞与胡列娜抵达昊天宗山下的村落。
唐三已经先一步回来,小舞坐在村口石桥上等他们,见到两道身影便起身挥了挥手。唐昊站在她身后,空荡的衣袖依旧垂在身侧;阿银则披着蓝金色长裙,长发在山风中轻轻扬起,已经恢复成人类应有的身躯与呼吸。
白仞落地时,阿银最先迎了上来。
上一次在落日森林相见,她还只能借引魂从蓝银皇漫长的沉睡中暂时苏醒。那时她已经能够与白仞交谈,也清楚记得唐三这些年的经历,只是意识无法长久离开本体。如今她已经恢复人身,相同的声音再次传来,终于不再带着意识远隔本体的虚弱。
“小白。”阿银握住他的手,蓝金色长发随着山风垂落肩侧,笑意仍与上次相见时一样温和,“上一次与你们说话,还要担心自己的意识什么时候会撑不住。如今总算能够好好站在这里见你。”
白仞从她掌心感受到完整而稳定的生命气息,原本悬着的心也放下少许:“您的意识已经与身体完全融合,往后不必再担心突然陷入沉睡。”
“上一次是你替我唤回意识,这一次小三又替我恢复身体。”阿银转头望了一眼走在不远处的唐三,握着白仞的手仍未松开,“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能够回来便好。”白仞轻轻扶住她仍需适应的手臂,“其他事情可以以后慢慢说。”
唐三走到白仞身旁,先确认他从武魂城带回的契约已经盖上三道印记,眉间便舒展开来:“昊天宗的人也到了。他们不愿让武魂殿的人进入宗门,交换契约便定在这里。”
唐啸带着两名长老从山路下来时,村中已经清出一间用于议事的屋子。双方未再重复多年旧怨,只重新核验契约内容,在两份契约上共同留下宗门印记。胡列娜收起交由武魂殿保管的一份,唐啸则将另一份封入匣中。至此,两边第一次有了一道不以胜负和死亡划出的界限。
余下的事需要唐三回宗门亲自商议。白仞、胡列娜与小舞留在山下等候,直到当日晚霞落进群山,山路上才重新出现唐三一行人的身影。
唐昊走在阿银身旁,原本残缺的肢体已经恢复。新生手臂与腿脚仍需适应,他落下每一步都比从前稍慢,脊背却重新挺直。阿银扶着他的手臂,途中几次侧首同他说话,唐昊虽只简短回应,眉宇间多年未散的沉郁已经淡去许多。
唐三来到白仞面前,将父亲的情况告诉他:“魂骨已经归还,经脉也重新接上。父亲还要休养一段时间,但往后可以自己恢复。”
白仞望见唐三眉间藏不住的轻松,便知道山上的商谈同样有了结果。他没有追问过程,只伸手替唐三理好被山风吹乱的衣领:“这边也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史莱克了。”
胡列娜带着契约返回武魂城,唐昊与阿银则暂时留在昊天宗休养,宗门重新入世的后续事务交由唐啸处理。白仞、唐三与小舞从山下启程,赶往一个月前约定的重聚之地。
他们抵达史莱克学院时,距离约定之日还剩一天。往来学员见到三人,只敢远远行礼。
弗兰德亲自等在门内,镜片后的眼睛先将三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他们都完好无损,才故作嫌弃地说道:“一个个回来得倒早。早知道你们这么有空,就该让你们替学院带几天学生,也省得我花钱请老师。”
赵无极站在他身后,听见这话便笑道:“院长惦记了半个月,昨夜还让食堂重新核对菜单。你们真要留下教课,他只怕又舍不得给薪水。”
弗兰德扶了扶眼镜,立即反驳这是学院传统。柳二龙懒得听两人争辩,拉过小舞便往里走,大师跟在旁边,问了几句修炼情况,得知众人准备齐全以后便不再干涉。
戴沐白与朱竹清当晚抵达。星罗的事务尚未彻底理顺,他们只带了少数亲卫,进城以后便让人留在外院。
第二日午后,宁荣荣与奥斯卡一同回到学院。宁荣荣刚进门便抱住小舞,奥斯卡跟在后面拖着几只箱子,嘴里抱怨她一路催得太急,真正放下行李时,却先从魂导器里取出她惯用的水杯。
马红俊与白沉香来得最晚。两人进门时还在争论究竟是谁把集合日期记错,白沉香拿出唐门传信证明自己并未误记,马红俊便改口说是路上遇到一场大雨。众人望了望他被凤凰火焰烘得分外干燥的衣袍,谁也没有替他圆这句话。
晚饭摆在学院后院。奥斯卡见人数比预想中更多,便用魂力添了几盘香肠,随后挨着宁荣荣坐下。戴沐白替朱竹清斟过半杯酒,马红俊则拉开身旁的椅子,让刚进门的白沉香坐到自己旁边。
话题不知从谁开始,渐渐绕回索托城外那座旧学院。入学时的四关考核、第一次联手通过白雪学姐的考验,以及后来往返索托大斗魂场的日子,都被零零散散提起。许多事情不必从头讲完,只需有人说出半句,桌边其他人便已经知道后面发生过什么。
白仞坐在唐三身旁,听着他们将相隔多年的片段一件件重新接起。如今的学院比索托城外那座旧址宽阔许多,桌边的人也早已走向各自不同的道路,可当赵无极再次提起那场入学考核时,众人仍能准确记得彼此第一次并肩出手时的模样。
白沉香坐在马红俊身边,嘴上嫌弃他只顾着吃,仍把离他太远的菜往近处挪了挪。马红俊察觉以后难得收敛,替她盛了一碗汤,结果手上火焰未散,把碗沿烫得发热,又被白沉香踩了一脚。
戴沐白与朱竹清偶尔低声商量星罗送来的信件,两人说完便将那些事务收起,不让它们占据这场重聚。小舞一边听宁荣荣讲九宝琉璃宗近来的变化,一边伸筷子从唐三碗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