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诺丁城以后,小舞一路都显得很兴奋。
六年的初级魂师学院生活终于结束,她不用再每日听那些早已学会的基础理论,也不用在七舍里与新来的工读生争床铺。索托城比诺丁城大得多,临近城门时便能看见道路两侧不断增加的商铺与旅人,城内来往的魂师也明显更多。她一进城便拉着唐三四处张望,看到什么都想停下来看看,仿佛第二日要去参加史莱克学院的入学测试,只是一件顺路便能完成的小事。
唐三背着行囊跟在旁边,时不时提醒她不要挡住马车。小舞嘴上答应得很快,下一刻又会被街边新摆出的东西吸引。两人从清晨走到索托城,先找到落脚的地方,第二日才真正有时间在城里闲逛。
小舞从一家卖饰物的店铺出来,手中多了一根颜色鲜艳的发带。她把发带在蝎子辫末端绕了两圈,转头问唐三:“好不好看?”
“好看。”唐三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你都没仔细看。”小舞不满地嘟着嘴道。
唐三的目光落在她发尾,认真看过以后又说了一次:“好看。”
小舞这才满意,走出几步后却又忽然抓住他的左手。唐三的暗器藏在袖中,腕间还系着两根已经褪色的红绳。一根原本属于他,另一根在六年前被挂在猎魂森林的树枝上,沾过泥水和血迹,洗净以后颜色依然比旁边那根浅了许多。
小舞拨弄了一下绳结:“是不是该换了?再戴几年就要断了。”
唐三低头看着那两根红绳,没有立刻回答。
六年里,小舞也问过相同的话。他们曾经在诺丁城找过相似的红绳,买回来以后却始终没有真正换上。新的颜色太亮,绳结也不是原来的系法。唐三尝试过照着记忆重新打结,最后仍把旧的留在手腕上,只在磨损最严重的位置缠了一层极细的线。
“不换。”他说。
小舞没有再劝,只把红绳塞回袖口下方。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慢了一点。
他们已经很少在别人面前提起白仞。
猎魂森林里没有找到尸体,附近也没有留下能够证明去向的脚印。大师、弗兰德以及后来赶到的人都认为,一个受了重伤的六岁孩子独自在森林里活下来的可能很小。唐三与小舞最初不肯接受,回到诺丁学院后仍托人询问附近村庄,也数次跟着猎魂队伍重新进入森林。
一年过去,没有消息。
两年过去,依旧没有。
唐三从未说过自己已经放弃,小舞也不再每日问他今天要去哪里找。白仞那张床一直留在七舍,后来新生越来越多,王圣毕业以前曾问过是否要把位置让出来,小舞与唐三都没有同意。直到他们离开诺丁学院,床板上仍放着一套叠好的旧校服。
小舞走到下一处路口,恢复了精神。她指向街道另一侧一家看起来十分冷清的店铺:“三哥,那里是卖什么的?”
店门上没有招牌,橱窗里摆着几件很难辨认用途的东西。与周围热闹的商铺相比,里面几乎没有客人,门口也没有伙计招呼。
唐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隐约感觉到店内有些魂力波动:“进去看看。”
两人穿过街道时,谁都没有注意到斜对面的巷口有人停下了脚步。
白仞原本准备去弗兰德的店里取一只木匣。
新一届招生需要使用的部分登记物品一直收在索托城里,弗兰德昨晚才想起忘了带回学院,便让白仞今日顺路取走。白仞来到街口时,先看见的是一条垂到腰后的蝎子辫。
他没有立刻认出来。
六年足以让两个孩子的身形发生太多变化。小舞已经长高,蝎子辫也比记忆中更长,身上的衣服不再是诺丁学院的制服。站在她身边的少年肩背挺直,蓝色衣装干净利落,脸上的稚气褪去许多,走路时依旧习惯让自己处在能够挡住身旁人的位置。
小舞叫了一声“三哥”。
白仞的脚步停在巷口。
唐三正抬起左手替她避开迎面经过的行人,袖口随着动作向下滑动,两根红绳从腕间露了出来。其中一根已经褪得近乎发白,绳结旁边还有后来修补的细线。
白仞认出了那根红绳。
周围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遥远。街边的叫卖、车轮压过石面的摩擦,以及小舞仍在说着什么的声音,全都像隔着一层深水。他已经无数次想过两人如今会是什么样子,也曾在梦中看见他们从诺丁学院毕业,却没有哪一次真正的想象能与眼前的画面重合。
唐三长高了。
小舞的蝎子辫也比以前更长。
他们仍旧走在一起,唐三腕上也仍然留着三个人结拜那日的红绳。
白仞向前迈了半步。
右侧手臂骤然传来寒意。那股冰冷并不来自寂灭双翼,也不是寂息使用过度后的反应。藏在灵魂深处的死神镰刀轻轻震动,两枚灰色魂环仍未显现,沉在魂海底部的死亡残影却像在漫长沉睡中听见了某个熟悉的名字,缓慢抬起头。
一道残缺的画面从意识边缘掠过。
金色长剑、破碎神位,以及最后贯穿身体的蓝金色光芒。
白仞眼前的唐三与那道身影并不相同。十二岁的少年尚未拥有海神三叉戟,也没有经历后来的一切,可死亡残影从不在意这些区别。它只记得同源的灵魂,只记得曾经导致千仞雪走向毁灭的人。
如今唐三不知道白仞还活着。
他们之间没有真正重新建立联系,死亡残影也找不到可以撕扯的路径。它只能沿着白仞的魂海缓慢游动,向外伸出几缕冰冷气息,尚未真正越过他的意识。
一旦唐三回头看见他,一旦认出他是谁,六年前被迫斩断的关系便会重新连上。死亡残影也会随之醒来。
白仞收回脚步,退入巷子阴影。
小舞已经推开店门,回头催促唐三。唐三却像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向街道另一边看去。
巷口只有一堵被阳光切开的旧墙。
白仞已经在他转头以前退到更深处,收敛魂力与呼吸,连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也被灰黑右翼的气息压到脚下。他隔着墙听见小舞问唐三在看什么,唐三朝巷口多看了一眼,只说方才似乎有人一直看着他们。
小舞探出头向四周张望,没有发现异常,很快又拉着他进入店内。
木门在街对面合上。
白仞靠在冰冷墙面上,右手仍旧没有恢复温度。他闭上眼,强行将浮起的死亡残影重新压回灵魂深处。那些破碎意念没有真正反抗,只在退去以前留下极为清晰的本能。
不要靠近。
不要相信。
不要再让过去发生一次。
白仞睁开眼睛,许久没有移动。
过去几年,他一直在等待死神镰刀凝聚第三枚魂环。
第二枚灰色魂环形成以后,弗兰德曾数次陪他进入索托大斗魂场的下层。生死斗日积月累留下的死气仍然十分庞大,足够填补死神镰刀消耗,也能让两枚魂环变得更加稳定。白仞甚至在无人时尝试过主动牵引那些力量,将剥离情绪后的纯粹死气收入武魂。
第三枚魂环却始终没有出现。
无论积累多少,死气都只会融入镰刀与现有魂环,像一道无法蓄满的深渊。白仞最初以为只是数量不足,后来才逐渐发现,第三枚魂环缺少的或许并不单纯是力量。
死亡残影仍然寄生在他的灵魂深处。它们没有完整意识,也无法像真正的敌人一样被死线斩断。那些残影来自千仞雪临死前的痛苦、恐惧和不甘,也跟随白仞一起穿过时间,早已与死神镰刀、第一枚魂环以及他的灵魂纠缠在一起。
白仞能够压制它们,却无法净化。
第三魂环迟迟没有动静,像是在等待一个他尚未找到的条件。这些年里,白仞曾经无数次希望那道魂环早些出现。只要能够清除残影中独立的敌意,他便不必继续让唐三和小舞以为自己已经死去,也不必每次想起诺丁城时先考虑靠近会不会给他们带去危险。
如今他们就在一街之隔。
第三魂环依旧没有出现。
白仞低头看了一眼逐渐恢复温度的右手,转身离开巷子,没有继续前往弗兰德的店铺。
街道另一边,唐三与小舞已经进入店内。白仞若现在出现,即使换一条路接近,也可能在店门口与他们正面相遇。他从巷子另一侧离开,避开人群,直接返回史莱克学院。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狭窄,小舞进入以后先被扑面而来的旧物气味呛得皱了皱鼻子。货架上堆着各种水晶、金属与破旧魂导器,不少东西表面都落了灰。柜台后方放着一张躺椅,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闭着眼睛休息,听见有人进来也没有立即起身。
唐三的目光扫过四周,很快停在角落里一块外表浑浊的板状水晶上。
那块水晶成色极差,内部布满暗黄色杂质,放在任何普通店铺里都不会有人愿意多看一眼。唐三却在靠近以后蹲下身,紫极魔瞳悄然运转,从混浊晶体内部看见了几缕极细的金色光芒。
小舞也跟过来:“这块破水晶有什么好看的?”
唐三没有立即解释,只伸手把它拿起来,转向柜台后的男人:“这块水晶多少钱?”
躺椅上的人睁开眼睛。
弗兰德先看了一眼唐三手中的水晶,随后目光从两名少年少女身上扫过。他昨日才让白仞今日来取东西,本以为这个时间不会有其他客人,见到两人也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懒洋洋地报出一个价格。
小舞听完立即觉得他在讹人,拉着唐三便想离开。唐三却重新低头看了一眼水晶,最后还是把钱付了出去。
弗兰德接过魂币,没有解释水晶内部究竟有什么,只在两人走到门口时忽然问道:“你们是来索托城参加学院招生的?”
唐三停下脚步:“您怎么知道?”
弗兰德靠回躺椅,重新闭上眼睛:“这个年纪、这个魂力,又在招生前一天来到索托城,不难猜。城南还有一所只收怪物的学院,找得到就去看看。”
小舞觉得这个店主说话莫名其妙,唐三却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一种难以看透的魂力气息。他没有继续追问,只礼貌道谢,带着水晶离开店铺。
走出门以后,唐三再次看向街道对面的巷口。
小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还觉得有人在那里?”
“刚才有一瞬间,很像一种熟悉的魂力。”唐三说得并不确定。
“谁的?”小舞好奇地问道。
唐三的手指无意识碰到腕间红绳。他没有说出那个已经六年没有得到回应的名字,只摇了摇头:“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小舞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用玩笑把这件事带过去。她伸手握住唐三的手腕,把两根红绳重新藏回袖口,随后才拉着他向前走:“明天先去看看那个史莱克学院。等入学以后,我们再打听附近有没有人见过他。”
六年来,他们每到一个陌生地方,仍会顺便问上一句。
唐三点头:“好。”
白仞返回学院时,招生用的桌椅已经全部放在入口处。戴沐白正在和李郁松检查第一关使用的魂力水晶,马红俊站在一旁无所事事,看见白仞空手回来便问:“院长让你拿的东西呢?”
白仞答道:“没拿。”马红俊问道:“店关门了?”
白仞没有回答,径直穿过院子。戴沐白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发现他的右手一直藏在袖中,神情也比离开时更加冷淡。他没有当着其他人的面询问,只在白仞走过身边时问了一句:“出事了?”
白仞脚步微停:“没有。”
戴沐白没有追问。白仞很少在真正出事时用这样的语气回答,可既然他不准备现在说,继续拦着也得不到结果。戴沐白只侧身让开通道,转头让马红俊别再问。
奥斯卡正在房中整理招生当日可能需要的材料。
白仞推门进来时,他刚把几袋面粉与调味料分开,抬头看见白仞空着手,又看见他苍白的右侧指尖,动作很快停下。
“死亡残影动了?”奥斯卡试探地问道。
白仞关上房门。
奥斯卡与他认识六年,知道哪些问题不需要迂回。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等白仞走到桌边坐下,才再次开口:“你遇见谁了?”
“他们来了。”白仞轻轻说出了这四个字。
房中安静了一瞬。奥斯卡不需要问“他们”是谁。他知道诺丁学院里有两个白仞始终不敢回去寻找的人,也知道那两个人一个叫唐三,一个叫小舞。
奥斯卡问道:“看见你了吗?”白仞摇头道:“没有。”
奥斯卡先松了一口气,随后才意识到这并不值得真正放心。史莱克学院明日招生,唐三和小舞既然已经到了索托城,很可能就是为这里而来。今日没有看见,明日也会站到学院门口。
奥斯卡问道:“院长知道吗?”白仞摇摇头。奥斯卡接着追问道:“第三魂环呢?”
白仞再次摇头。
奥斯卡沉默片刻。他曾经陪白仞去过斗魂场下层,也见过死神镰刀吸收筛选后的死气。那里的气息足以让他只站片刻便觉得胸口发闷,白仞却连续尝试了数年,第三枚灰色魂环仍旧没有形成。
“你准备躲开他们?”奥斯卡问。
白仞低声道:“他们是来入学的。”奥斯卡说道:“那你总不能一直不回学院。”
白仞重新望向镜中的自己。十二岁的外貌与六年前已经相差很大。长发已经垂至胸口,浅金色一直延伸到发中,随后才渐渐褪成银白,眼睛也比幼年时更浅。随着眉眼轮廓长开,他早已不再是唐三和小舞记忆中那个脸色苍白、身体单薄的六岁孩子。
可这些变化仍然不够。唐三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