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正呆着，人群里有个扎双鬟的小女孩忽然脆生生地问道：“女君，儿子遗传到一半，那为何儿子生的孙子，不是遗传到一半的一半呢？”
旁边的妇人脸色一变，慌忙捂住她的嘴，把她往后拽了半步，一面按着她的头一面向金悦告饶，“孩子不懂事，胡言乱语，还望女君莫怪。”
小女孩被捂着嘴，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不安地眨着。
金悦却笑了，向她招了招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看了眼身后，见母亲松开了手，于是走到金悦跟前，怯生生地答道：“回女君，我叫阿梅。”
“阿梅，”金悦蹲下身，与她平视，“你很聪明。”
阿梅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抿着嘴笑了一下，飞快地说了声，“多谢女君夸奖。”
金悦继续对阿梅解释：“你方才问得很好。这就像一个人有两颗豆子，生孩子，就是夫妻俩一人给孩子一颗豆子。生病的人，他的两颗豆子都是坏的。所以生下来的孩子都带着坏豆子。孩子再生孩子，坏的那颗豆子不会分开，而是完整地传下去。”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阿梅恍然大悟，用力点了点头。
她明白了，却还有不少人怎么也转不过这个弯来，但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贵人总是比他们厉害，见多识广，说得肯定不会有错。
有个妇人慌张地挤上前来，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搓，声音发紧：“女君，那……要是祖辈没生过病，表亲成婚应该不会出事吧？”
她家女儿才刚成亲不久，嫁的是娘家侄子，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说法。
“不一定。若再往上，也可能有人患过病，祖辈的病未必会发出来，但坏豆子一样传给了儿孙。藏在血脉中，平时显不出，但若表亲成婚，同样增加了患病的几率。”
有人忽然提起了一户人家，说那家祖上有个什么病症，身上长白班，这几代以为已经好了，没曾想生下来的孩子还是带着病，夫妻俩正是表兄妹。
金悦点点头：“正是如此。而且不能光看男方的祖宗，还得看女方的祖宗。”
这话一出，众人残存的侥幸心理彻底没了。
男方的祖宗还能查出个大概，女方那边有的连人都不知道是谁。
来源既然完全不可考，谁知道什么情况。
方才问话的妇人脸色发白，心中自我安慰着，表亲成亲的那么多，也没见多少人出事，可见女君说得也不完全对，怎么可能坏事就正好轮到她家呢。
金悦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她转向高婶子，回到蚕茧的问题上：“蚕种的事好解决，重新买些蚕种，之后每年留一些，再从外头买一些掺着养，便不会再出现这样的问题了。”
高婶连连点头，但连年的打击让她心里没底，迟疑了一下，“女君，我们还要养蚕吗？”
“当然养。蚕茧的收入不少，你们不愿意？”
高婶略微犹豫，主子让养什么，本没有她们置喙的余地，但她见女君宽和，便忍不住道：“女君的命令，奴等自当听从。不过大家伙儿都被折腾怕了。您也瞧见了，今年雨涝一来，蚕死了大半，茧子又小又薄，交上去不够数，还得倒贴口粮。”
这儿的规矩如此，种出来的粮食，养出来的蚕茧，只有极少一部分能留着自家吃用，其余全得交上去。减产了也得按老定额交，缺口自己填。
金悦沉默片刻，然后说：“不想养的可以不养，不勉强。愿意养的，养出来的蚕茧按三成交给庄子，剩下的七成我按市价收购。”
高婶子愣了一瞬，呼吸都停滞了。往日这地还是公田的时候，产出的作物全上交给官府，手底下能留下一成都不错了，哪里有过七成归自己的好事。
她结结巴巴地问：“七、七成？这是不是……太多了？”
金悦摇了摇头。汉代的豪族，富裕的生活全来自土地和奴隶。
她不愿意从中攫取太多，这亦是她执意开织坊的原因之一。
高婶子听完，眼眶登时就红了，撩起衣角擦了擦眼睛，连声说着，“女君仁慈。”
蚕种的事情得到解决，众人散去，跟其余没在场的人说这儿的新鲜事了。
之后，金悦在高婶的带领下，在庄子和周围转了一圈，将人员构成和田地分布大致了解了一遍，心里有了些想法，但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还不成型，需要回去再细细规划。
她在庄子里住了一晚，第二天让人将收上来的麻和葛装了车带回长安。
回到府中时已是午后。
金悦解下秋香色夹襦，换上新的衣裙。正拿湿帕子擦脸，婢女便捧着一摞帖子进来了。
各式各样的请帖、拜帖、礼单，堆在漆盘里像一座小山。
从那日寿宴之后，她常常收到请帖，但从来不去，让于兰回帖说些体面话婉拒。
她扫了一眼，连手都没抬，“先搁那儿吧。”
婢女应了一声，放在案几上。
于兰叹着气，坐过去挨个翻阅，目光在打开其中一封上停了停，抬头对金悦说：“女君，这里有一封平阳公主的。”
金悦正拿着湿帕子擦手，闻言动作一顿。她把帕子搁回铜盆边沿，接过帖子展开，上面写着邀她过府小聚，说是请亲近的姐妹和几位世交女眷叙叙话，不拘礼节。
合上帖子，金悦抿了抿唇。
她对这位大妹妹有些发怵，原因无他，平阳公主与母亲太像了，气度端方沉稳，坐在那里不言不语便能让人自觉矮了三分。
又因为年轻，比起太后的沉稳，还要气盛几分。
初见时，平阳公主高贵优雅的姿仪给金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双打量她的眼眸里没有恶意，却也谈不上亲近，更像在打量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掂量她够不够分量做这个“大姊”。
她当时站在原地，被那一眼扫得浑身不自在。
金悦拿着拓印着竹叶纹路的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案上后不久，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平阳公主是她的妹妹，也是太后的长女，头一回给她下帖便推辞，未免不识抬举。
她放下帖子，揉了揉眉心，对于兰说：“去库房挑几样像样的礼，过几日赴宴时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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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公主的府邸在长安城北边，金悦的马车到时，门前已停了好几乘车驾。于兰递上帖子，婢女引着她们穿过几重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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