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林弹雨绝于门外。
此刻的保密会议室,大门紧闭。
一支三十人的队伍在门外严防死守,而门内噤若寒蝉,只有路和煦的声音仍在继续。
回想起枪响的那一刹,余音爆裂,肆意地冲撞着众人耳膜,整个会议室,瞬间乱了。
有的人惊慌后退,有的人惊声尖叫,有的人腿脚发软,却依旧站在原地,双眼死死地盯着中央末尾,那副趴伏在血泊中的躯体。
鲜红的血液像被打翻的颜料桶,浸染着地砖,每往外扩张一分,空气中的腥甜味便浓郁一分。
那人脊背弯弓,断断续续压抑着喘息与颤抖,他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向前虚虚张着。
突然,一股温热承托住他即将垂落的无声求救,迅速从指尖驱散着失血造成的冰冷。
他努力侧过头,却在认清那张脸庞时,骇得瞳孔骤然一缩——十一区署长噙着笑,眼底却透着一股极深的寒意。她就这么静静地斜着眼,睨着早前从他手中脱离的枪支。
那把手枪但凡露出,他的身份便再也藏不住——在他掏枪准备击杀李贤渟时,从未想过要回头。
可真正被子弹洞穿胸膛的那一刻、手被反握的瞬间——他才感知到,恐惧,不过刚刚开始。
没有人知道十一区署长是在什么时候,穿过了一众惊骇的人群来到中央末位。
只知此时,她的双眼已回正。却像看着某种物件般看着倒地的人,嘴里咬着不知情绪的音调,道:“‘有心人’指的是这个啊?那——是死是活,你选一个?”
那人的手猛地抽动了一下,嘴巴张张合合,声音细若蚊蝇。
十一区署长连耳朵都懒得凑上前,只待两秒过去,她把手一松,扬声道:“他选‘交代’——不过,外头好像不太平啊。抬是抬不出去了,找个法医来救一救?”
路和煦自始至终都站在演讲台上。闻言,也只朝台下左侧看去:“张涵,你去。注意点。”
“是。”张涵立时拎起箱子,大步上前。
身处末位的警员们闻声,才朝张涵看了两眼,就被十一区署长那双寒气四溢的眼神,从左扫到右,再从右冰到左,最后只得正视前方,证明自己的清白——一个个腰板绷直,双手撑膝,心中只觉荒凉又无稽。
这下,他们在别人眼中,和内鬼、嫌犯以及罪恶,都捆绑到了一起。也才想明白,早在他们跟风起哄,找梁先生闹着要进会议室时,就被内鬼当成枪使了!
而梁先生……
他竟早就察觉到了!
思及此,末位的警员们无不脊背发凉——同为笑面虎,朱慕风一勾唇,还能猜出喜与怒,可梁乔平和温润,面对他们这些年轻人,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慈祥与包容,极易叫人卸下心防。
闹到最后,他们只记得对梁乔要谦虚、需尊敬,全然忘了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十一区署长顺手拖来一张空凳,与警员们面对面落座,看张涵已经着手救治,冷哼一声:“我盯着呢,法医也别浪费时间,继续!”
路和煦倒是没有异议,可回过神来的一群人却再难压抑。
“你、你……”有人颤着声音对上朱慕风,“你故意的?这里这么多人,你还纵容他们配枪、混进来,你、你是在拿我们当诱饵?!”
“朱慕风你太离谱了!”
“我们这里的人要出了问题,你赔……”
“赔?”朱慕风出言打断,“不都是为民除害吗?你们平日里没少挂在嘴上,原来都是假的啊?”
邱士朗脸色苍白,恼道:“就算是除害,你也可以提前报备、协商!现在这算什么!”
“提前报备,等于提前暴露——内鬼这么多,要能都辨别清楚,还用得着冒险?”朱慕风笑了笑,“邱政员又凭什么笃定,我们这堆所谓的高层里,没有对方的内鬼?”
朱慕风向来犀利,一句话就把邱士朗从质问的立场,逼到了被诘问的一方。
邱士朗有火发不出,扫向同为政署任职的,却是默不作声的同僚们,面呈菜色。
最后,他将矛头指向了梁乔:“梁先生,人是你带进来的!看样子,你一早就知道警署部署——那这桩案子,也是你和警署联手的吧!”
梁乔微笑指出:“邱政员,我和政署也有合作。”
“那不过是找你探讨民生方向而已!”邱士朗大声道,“可你和警署联手把事情做绝,那就是越界!”
“警署断案靠证据,政署定论靠什么?”梁乔淡然扫视。
邱士朗喉头一噎,又道:“你以为我们找不到你和警署勾结的证据是吗?你的目的,就是想搞垮整个司法界!你在酿造祸端!信不信我们去搜……”
“闭嘴!!!”
忽如其来的怒斥声贯穿了整个密闭的空间,粗暴地截断了邱士朗即将出口的话。
然而,这道怒斥声并非只属一人,而是好几个大区的区政与主任,在同一时间的震怒。
邱士朗被这道吼声慑住,才知自己失言。堪堪闭紧嘴,梁乔便接下话头。
“欢迎之至——我们从未想过要隐藏,但看邱政员的态度,想必也不介意让百姓知道我们的存在。”梁乔笑而无声,“不过,邱政员的话有失偏颇。严格算来,到底是我们越界了,还是你们——越界了?”
依旧是那温润平和的语调,却从四面八方凝聚成一片足以压垮众人双肩的力量。
饶是不知深浅的年轻警员,都切切实实地体会出来。免不了心中生疑:
——邱士朗要搜什么?
——为什么高层这般忌惮梁乔?
——为什么介意百姓知道?
——梁乔说“我们”,又指代了什么?
而在座高层的态度,恰好证明他们抓准了中心问题。同时,他们也非常清楚,这种级别的哑谜,不是任谁都能、都该听懂和想透。
“邱士朗!”
那边,一直低调的沈应勋,此刻也动怒了:“别再捣乱了!”
邱士朗原已收声,一听“捣乱”二字,急急开口申辩:“沈主任!他们就是狼狈为奸!今天弄垮司法界,谁知道明天还要整出什么!”
反驳的话,叫沈应勋愈发坐立难安:“你……没有证据的话,不要随便说!”
这时,中区署长利落站起,看了众人一周,目光最终锁定在中央区域——那是法院要员的方向。
中区署长:“案件审理期间,如遇频繁干扰,应该怎么处理?”
“由轻到重,分别是——警告、责令退出、罚款以及司法拘留。”法院要员冷静道,“情节特别严重者,可构成扰乱法庭秩序罪,可处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罚金。”
“要是当事人不服呢?”
“可以申请复议,但复议期间不会停止执行。”
“感谢普及。”中区署长默默坐了下来,“那我没有问题了。”
在场的人再是愚钝,也听得明白这段背书到底在警告着什么。不仅如此,中区署长这一插手,也算是把方才的对立话题给挪开了。
众人暗自松了口气。
康区政即时接上:“既然都听清楚了,就别再胡搅蛮缠!这是公审的审理现场!”他朝着邱士朗横去一眼,“不是你家!”
会议室的大门在众人未及察觉时,便悄然关上了,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激战。
公审,在此刻终于进入主题。
而李贤渟原想着谋个更好的结果,才拖延至今拒不交代。哪料,刚一露面就遭遇枪杀——所幸,警署早已将战力隐藏在这方密闭的空间里,先一步打击了内鬼阴谋。
但那一枪,灭了李贤渟的侥幸,也灭掉了那份成竹在胸的谋算,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浑浑噩噩,不知所措。
路和煦以精神状态不稳定为由,让人把他带回到密室里,继而面不改色地陈述着案件的始末。
没有了干扰,路和煦的举证、讲解也顺利许多——从李家设计赌场,以“幸运儿”利诱赌徒入局,到洗钱、诱骗女人代孕,贩卖婴儿;从诊所免除医疗杂费,怂恿贫民区百姓体验,药厂血液检测配型,到地下室监视,扼杀外出就业百姓,制造意外摘除器官,联手美容院进行非法移植;再从设局逼迫银行及有身份高位者,为其掩盖犯罪事实,还不惜绑架杀人……种种种种,一气呵成。
又鉴于在座各位,尚不了解外界实时舆论,在谈及蛮子这条线时,路和煦的速度意外地慢了下来。
路和煦:“各位,关于这最后一环,大家可以打开手机,上网看一看。”
面对路和煦的提议,众人虽感困惑,还是照做了。他们默契又熟练地登上了舆论风云汇聚之地——“云首播”的官网,一眼就抓到了置顶的帖子。
只是他们从没想过,这看似寻常的轻轻一触,在此间,竟像撞进了飓风之中,被蛮力抽拉撕扯,一个接着一个,再无挣扎之力。
片时,场中有人从位置上弹跳而起,他们胡乱朝自己身上一顿摸索。有的人更是直接,立定在原地开始脱戒指、耳环,手链、项链……
余下的,身上虽然没有佩戴首饰,却是青白着一张脸,仰头皱眉,将视线锁死在路和煦身上。
这错乱且不合时宜的举动,看进末位的警员眼里,就跟荒诞剧没什么不同。
可十一区署长就坐在他们面前,时刻贴心“关注”,换谁都是有口难开。
十一区署长定力十足,始终没有回头,见这群年轻人都快把眼珠子瞪出眼眶,便好心问上一问:“怎么都不说话啊?是看到什么毁三观的惊悚玩意了?”
玩意可不敢说,惊悚却是绝对的。
良久,才有人开了嗓,可并不是在回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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