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弋确实消失了,可汤鹏没有。
他如石雕般站定在那里,枪口随着程礼移动而移动,胸膛起伏剧烈犹不自知。
就在程礼喊出一声“退”时,跟随他下来的警员,无一例外,立刻拔枪掩护,分别面向不同方位——整个车库,都是袁弋精心布置的游击现场,众多的掩体之后,或藏着致命陷阱。
程礼多年经验,深知比起未知地带,楼梯口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一切,看在汤鹏眼里,活脱脱就是一场叛变。整一队人,居然全是内鬼!
汤鹏气得直发抖。
在这些人中,有的是刑侦队里的同僚,往日里称兄道弟,互相托底;有的是别的部门的好好先生,与人为善,真诚可靠。
怎么一转脸,全都变了……
“嘭——”
一声闷响如平地惊雷,刺激着场中人的神经。
程礼一伙人顿如惊弓之鸟,后退的脚步立止,竟下意识地将枪口转向汤鹏的方向——那是整场唯一站在外头的人了!
然而,枪口还没瞄准对方,几声枪响伴随着子弹飞射而来。几人立时清醒:那不是汤鹏的方向!
“砰砰砰——”
又是连续的六发,精准地朝他们的手腕、大腿擦边而过,在他们的衣服乃至皮肤上撕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血液渗出皮肤,模糊了伤口。内鬼们不敢松懈,坚守队形,四下察看,架在汤鹏身上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汤鹏想也不想,直想往前冲锋。可没走两步,就被身后忽如其来的抓拽扯歪了半个身体。
他灵敏地甩开对方,一转眼,竟见尧泽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就是这一瞬的愣神,尧泽抓住机会一把揽过汤鹏的脖子,生生将他的头框进手臂里,下压。半拉半扯,将人拖进了附近的货箱掩体后方。
“不要命了你!”尧泽将声音压成了气音,“直接干过去,是你死还是他们死?!”
“我……”汤鹏一时说不出话来。回想起刚才那一幕,自己就跟着了魔似的,冲动又失智,实在没法解释。也没脸解释。
尧泽看着他一脸愧疚,意有所指地道:“我也没比你好多少!”
汤鹏扭过头看他,不知怎的,红了双眼。
“程礼,你还想退到哪儿去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霍然撕裂空气,登时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程礼一伙人绷紧了神经,朝声源处望去,只见陈信宏从他们斜对面的掩体处冒了头。
他双手握持着一把冲锋枪,浑身装备精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站了起来。
“唰”地一声,程礼一伙所有的枪口尽数转移到陈信宏身上。
陈信宏不甚在意地冲程礼努了努下巴:“问你呢!还想怎么退!”
程礼微微侧脸往身后看去,额前的折痕又多添了几根——原来那声闷响,竟是楼梯口铁闸门自行关闭了!
他闭了闭眼,无声叹息:“锁上了?”
“废话!”陈信宏嗤道。
程礼冷着一张脸,回头对上陈信宏:“昨天,专案组失踪了一整天,不会都在酒店忙活这玩意儿吧?”
“那不是。各有各忙嘛!”陈信宏跟他扯了起来,“有命令,得执行啊!”
“命令?”程礼讥道,“就是捣鼓这些没用的?”
“怎么没用?瞧你们现在这副怂样,我就觉得很有用!”陈信宏一哂,“还有这一只只的大小鬼,不就齐了吗?”
程礼这才反应过来,不由瞪起了眼:“把证人往酒店里塞、重新提审顾悦、专案组消失、署里人各有事忙……通通都是幌子!”
陈信宏极度满意程礼的表情:“别瞅我啊,我也才跟着小队长混,哪知道他挖坑挖得那么娴熟?一挖,居然能坑一堆!哈哈哈!就是不知道这坑里啊,还有没有坑!”
程礼脸色铁青,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失态。
“不过,也不全是幌子。我们是真忙啊,只是看你很想帮我们‘分担’,那只好送你机会了。”陈信宏恍若未觉,继续输出,“还有啊,托你的福,我昨天吃好、睡好,今天精神头也足——这精神一足,就想跟你们这帮叛徒对着干!”
说时迟那时快,冲锋枪随着他最后的音调晃动起来。子弹连连击出,半点情面都不留,“别躲啊!拉人挡子弹算什么本事!袁弋可真没说错,你踏马真的连脸都不要了!”
在场的人里,资历经验能和程礼平起平坐的,就只有陈信宏一个。虽说年纪上依旧有着不小的差距,可架不住陈信宏这种对阶级、地位、身份,都相对模糊的人。
在他眼里,从不管你的“人生几何”,犯了法就得抓——要真说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他会下意识地减少自称“老子”,却不包括爆粗。
“人性而已——他们要是嫌弃我碍手碍脚,也能拉我挡枪!”程礼推开临急时拉到面前挡弹的人,丝滑地扑到就近的一个掩体后面,“你见不得这种事,也不能说我错吧?”
“那陆持安怎么算?被上司背刺,遭人囚禁打骂!明知道你救援有问题,自己也被吊得只剩半条命了,还要拼命给其他警员预警!”陈信宏冲道,“人性而已,他怎么没像你一样,不干人事?!”
“你这是给他讨说法来了?”程礼冷笑出声,背靠掩体拉动扳机,“就是从那时候,你们怀疑上我的?”
“我是!”陈信宏朝程礼掩体处又打了两枪,随即换匣上膛,“小队长就不一定了!”
他绕过自己的掩体位置,一步一枪地靠近程礼的方向,“给我滚出来——!”
倏然,远处传来一声急喝。
“老陈——小心!”
——————
“谢谢。”
路和煦接过张涵递来的胃药,和水吞服。并不是他在重要场面耍大牌,让一群人看着他吃药。而是展示证据,还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今天李启安没来,杨恬自跟着专案组“蒸发”后,至今都没出现过。这担子,便落到了信息部头上。
可前不久,信息部部长莫啸被抓,连带着部门里人都被拉到审讯室,体验了一把过山车,如此人心浮荡,根本没人敢当出头鸟。
算来算去,这份“尊荣”只能推到副部长头上了。
谁让他是副部长呢?
副部长拿着路和煦递过来的U盘,心里凉了一阵又一阵。
甚至开始疑神疑鬼:万一!万一U盘开出来的数据对不上,那他这个经手人不就……
副部长忐忑不安:“路法医,你这个……有备份吧?”
谁知,路和煦警惕地对他来了一次全身扫描:“副部长这么问,是想打探,还是想确认什么?”
副部长当即一惊,才知道失言了。忙把嘴巴闭紧,僵直着转身上台调试设备。
7分钟后,副部长抹了把头上的虚汗,小声提醒:“路法医,你来检查一下?”
路和煦看了看手表,又朝中央看去一眼——为了方便大家看清幕布上的证据,那里摆放的木墙已经被挪开,推到了大门右侧安放。
他收回目光,步上演讲台,接过副部长递来的小型控制器,这才低头看着电脑上的数据。
副部长就站在路和煦身边,见他翻着资料,也跟着瞟去一眼——那或许会成为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眼。让他忘了当下所在,连说话都不会了。
要不是路和煦提醒他,他可能都回不过魂来,“路、路法医?”
“是按这个吗?”路和煦问道。
副部长看着他手里的控制器,定了定神,居然说:“让我来帮你操作吧!”
路和煦一怔,随即把控制器交到他手里,道:“上面已经标明了步骤,交给你了。”
控制器交接的一刹那,副部长深深吸气,郑重点头:“好。”
说着,他手指微移,按下了按钮。
巨型的幕布,光影流动,亮起的同时,一张被放大了数倍的高清照片就此呈现。
台下,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众人发现动静,或转眼,或扭头,竟都在一瞬间惊得失了声。
须臾,有人把头一偏,干呕出声……
照片里,是一名女性的尸体。
她穿着依稀可见纹样的印花裙子,头发依旧整齐,但露出的皮肤已然腐烂塌陷,东一块西一块,甚至还有不知名的粘液布满全身。
而她的脸颊,或才是制造出视觉冲击的最大成因——趴伏在上头有白色细长的虫子,清晰可见,它们带着腐败的味道,穿透屏幕,直灌入众人口鼻。
如果说第一眼他们没法拒绝,那么第二眼,几乎是所有人都在拒绝。或垂眼,或转移视线……胃部翻腾不止。
“钟晓琴,女,15岁。死亡时间3922年10月5号……”
路和煦目视前方,径自介绍起来。底下的人却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信号,纷纷抬眼锁定——只要不看照片,看着演讲人,大概还能撑得下去。
只是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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