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沉沉的天上向下播洒着洁白的雪粒和小小的雪花,大地上已开始泛起了白。
远处断崖之旁,遥见站有一个灰色高挑的身影,近看则是一位穿着连兜帽披风的姑娘。
然因有兜帽在头,瞧不清楚面目。
这姑娘正是霍雨儿,她就站在当年上崖的地方。
此时忽有一阵风吹过,掀起了霍雨儿额前兜帽的最前沿和两根发丝,与此同时,她心中也莫名涌起一点涟漪!
“就是此时!”她暗道,并迅即将手中的旗子就向心意所指之处一掷!
说也奇怪,只见这旗子划过了大半个弧线过后竟并未落地,而是头上脚下地凭空立住,无风自展起来!
片刻之后,就见旗子一旁“唰”地一闪,又突兀显现出了一个有一人来高,形呈竖立椭圆,内里翻滚一团团灰色气流的“门洞”来!
“果是如此!”霍雨儿心中大喜,暗道,随即也不拖沓,边赞佩师父手段通玄,边利落挥袖卷收了旗子,一步跃出了“门”去。
待回头再看时,哪里还有‘门’?有的只是漫天的大雾和一片密林,与在小世界之内时景物几已全然不同。
唯有不变的,是天上的雪。
已于一切了然,霍雨儿知道,只须再顺着自家脚前方眼见的那条来时的铁链下去,就真将到达外界的土地了。
而那里,便是当年恶犬追击她和小弟之处,也是弟弟霍风埋骨之所。
雪只下得更大了。
霍雨儿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了来时那天,也是这样的冬日,周围也是这般地静,所不同的,是今天下着的,却并非那日一般的雨,而是换作了雪……
霍雨儿默然走上两步,来到已被大阵复回垂落状态的铁链根部之前,老老实实地背转过身,轻吸一口气,足下微一发力,即果断向后一跃,身形由此如落叶、雨燕一般,轻盈向下飘坠而去——
——只见身前二尺即是铁链,霍雨儿自瞧得真切,于甫感坠落之际,即使双脚伸前,轻松照铁链一搭、一扣,则稳定而准确地夹住了链身;双手也同时间微微前够,轻易就将铁链抓住、握牢。此时,身形所处,不过是头顶心距上方地面约莫尺许。
接着,就是一下一下,手脚轮施,只如常人一般地顺着铁链攀援而下,方向则与当年正是相反。
不意之间霍雨儿错觉,时光似又倒流,一切都将返回至那个温热的大男孩儿还在自家背上的时刻……
然一切毕竟虚幻,不久回复清醒的霍雨儿心中不由感叹,时光如梭,真快,一晃就是两年,许多事情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也有许多事情,却是一点都未改变,就如铁链上那残留斑驳的、已呈黑色的当年血迹。
霍雨儿最后还是双脚落到了链下的土地,“这是真实的土地,顺着这里出去,有家的方向。”她面向了南方遥遥望着,心道。
终不再回顾铁链上方的来路,霍雨儿接就一意转过身来,向下方地面上铺展、释放出了神识,无视了满地满天的雪,只一寸一寸、一心一意地于地面之下、泥土之中翻寻起来。
然土地究属致密,故纵以霍雨儿精神力之强,却也难以过于深入,而只能达于地面以下寸许。
好在地方站得很是准确,不一会儿工夫,霍雨儿就搜到了心底实属怕见、却又不得不欲见的目标——只见脑海之中闪现出一物形态,略有模糊,但可识出,是一片有食指宽窄的残骨,长不足一寸,方向恰在横陈,由此能幸见其全貌……
“小弟!”霍雨儿心中悲呼一声,只感一股难抑的悲哀勃发,眼泪瞬间迸涌,然好在暂还是忍得了冲动,倒并未立就冲去出力将之挖取,而是继续强聚精神,再索是否尚有其余。
果是应了所虑,接就又寻得了一片、二片、三片……其他残骨,其于神识中所显大小、宽窄、形状不等,方位参差斜竖,直到最后,统共汇总数量,乃是五片。
再则就任怎样搜索,也是无有了。
霍雨儿终于泪眼朦胧之中默默地蹲俯下身来,伸出双手,一块、一块小心翼翼地以手指拨开泥土,由此使一个个刚刚显形于神识之中的骨殖逐个展露出来,重见了天日。
肉眼可见,这些骨殖都已甚是残破,之上夹杂着灰、白、黑、褐各等细碎颜色,又满是泥土……
待骨殖收齐,霍雨儿抚净手套上的泥土,就将残骨重新一片一片拾起,分别以最为轻柔的力度,精心将之上的泥土也一点点地拂去,最后,将它们全部收在了一块随身携带的手帕之中。
至此,五块骨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排放在了霍雨儿面前,老实乖巧得都如当时的弟弟……
霍雨儿强再抑制了些眼泪,轻轻地伸手朝之一一抚摸过去,温柔视之良久,终于不敢再看,一下子将手帕合拢,速速打上了两个很结实的结,随将之妥贴收入于背包。
“弟弟,姐回来了。姐要接你回家。但在此之前,却要先去拿那秦德利恶徒的人头来祭你。”霍雨儿紧闭着口,咬着牙,手上边动作着,边于鼻中猛然深深吸了一气,心中一字一句地道。
待收藏已毕,则是转手摘下面具,使衣袖拭净面上泪水,重将面具戴回,身躯终是挺立而起。
心意已坚之下,随将胸中这一口长气猛然吐出,一拂衣袖之后,霍雨儿脚下发力,身形遂如箭一般电射而出了……
霍雨儿内力自是强绝,奔驰之间身形轻捷无比,此际地面见得多已被雪覆盖,然她无视落脚处雪的厚薄如何,均是使足尖于其上略略斜踏借力,由此身体即得滑掠而过,翩若惊鸿。
雪面上藉以留下如被强风吹拂过般的痕迹,然后续雪下,则此等痕迹很快即被掩没……
精神扫出,当年来时的路在霍雨儿心间历历回显。
只这路上倒无玄奇,不过唯有荒凉而已。
那显见的一人许宽路面,也只是于两侧矮可及腿、长则及腰的细密荒草夹峙、衬托之中,相对得以突显。而其上亦不免时而有一蓬蓬的直草窜生,其规模瞧着又隐比记忆中当年来时更盛。
霍雨儿就循着这条旧路而行,脚下越奔越快,仿佛要凭扑面而来的烈风,将心口一团燃得越来越旺的火稍稍冷却一下……
由此甚出脚程,只约小半个时辰过后,就于不知觉间已然见得,有一溜长长的灰影浮出了远方的地平线。眼神朝之微凝,却是轻易识出,可不正是莽山剑派外院的院墙?
此时天色只微微见暗,但仍不算黄昏,亦可隐约听得前方那院墙里侧偶而传出一两声狗的吠叫声。
霍雨儿脚下不停,不久就奔得离院落并不甚远。
不理狗舍那一边,只将始终撒于前方探路的神识伸入予人住的那面查探,如此神识过处,见得那半院之内共是显出八名弟子身形——其有忙有闲,各在营生,从所处地方看,分在庭、屋不等。
各人均身着一致的灰色粗布衣衫,穿搭一如当年的秦德利。
待将每人的样貌、体态一一仔细扫视过后,霍雨儿终见得其中并无秦德利本人。却也不觉诧异,唯渐稍放慢了脚步下来,如此已是到了院子近前。
之间神识中也顺带听得有弟子间的几句说话,内容大抵都是不甚相干。
然就欲不理之际,却恰听得有两个此前一直都未开口,只各在宿屋床铺上抱头斜倚的弟子,此际则是忽地说起了话来,其内容一下就引起了霍雨儿的注意——
只听其中面相相对年轻些的那个弟子道:“蔡师兄,那当年的秦师兄,可当真是你引进门里的了?”
那个被称作蔡师兄的——自是相貌老成一些,见得面色隐现一丝不屑,撇一撇嘴道:“嘁,这有什么假?你呀,可别看他现在展扬,想当年,那就是个准准的流氓混混破落户儿——是她妈妈不知使了什么好处,托老李来说项,我是看在老李的面上,才收下的。”
年轻弟子接道:“可这个秦师兄也不像流氓啦?今个上午我到镇上去接铁锭子,路过了他家门口。就瞧见他这家门,呵!真是阔啊,瞧着比镇使家的宅门也窄不了多少。”说到这,满脸都是艳羡的表情,接道:“那当儿,又正好看他送镇东刘员外家的三公子出来。看他那样子,还真就是个秀才哩!那股子书生气,真是没得说哦!”
蔡师兄“嗐”地叹了口气,“啧啧”咂了咂嘴,接朝地面“卟”地喷吐了口什么,待归复身位,面上已显一副悻悻然表情,道:“要说这人啊,一旦走了运字儿,发达了,那当然就不一样啦。”
见其又眯着眼摇了摇头,少顷“嘿”地一声冷笑,接道:“但他的事儿啊,须说那一样儿一样儿的,自以为都装得隐秘,以为旁人不知,可是啊,却哪一样儿瞒得了我?!”
年轻弟子面相迷蒙。
“蔡师兄”不停续道:“老弟你机灵,也嘴紧,不算外人,老蔡我就给你扒扒这秦德利——
“话说当年,他得了那笔花红,倒也伶俐,当场舍了一大半儿,孝敬给了照面的这个虬龙帮的堂主,此人乡党人送外号‘牛剥皮’,江湖上人称‘趟地龙’是也!
“‘趟地龙’看这厮晓事儿啊,心里一舒坦,也就敞亮开了口,答应了以后罩着他,就这么着,三招两式的,两厢间就算勾搭上了。
“也就是有了这个靠山啊,秦德利老小子这场富贵才算是稳便了,也才敢弃了咱们这个山门!
“所以说到了头儿里,选好靠山可是极为要害的。这啊,就是取舍,就叫聪明!”
蔡师兄言说至此见得稍停,挪了挪身位,显是找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其间慨然摆了摆头,待终稳实了,接道:“另得说这虬龙帮啊,我看也着实是走了天运!虽妥妥就是个地痞搭起的帮派,靠抢来的给船上兜搭水手的营生儿起了家,但眼见的,只是经人加意这么一经营,却就真个能呼风唤雨,就真个大大地隆兴了起来!
“你看,昨日派里不是还都传话吗,让弟子‘自相拘束’,万不可与其冲突了?!
“所以啊,搁这地界儿上,明明是我们堂堂莽山剑派的地盘儿,可眼见着却反是我们越来越没有威望啦!”
年轻师弟面色悻悻,倒未插言。
蔡师兄续道:“再来说,这十日后的‘屠龙大会’——”
霍雨儿本渐听得出港,几欲琢磨脱离,至此则是心中一动,随瞧谈话二人,却是均见从容,不由重新提起了兴味。
只听那蔡师兄接道:“——忠王爷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就是要对武林动手了!
“我听可靠传闻——他这面已是足足召集到了三十位一流高手,听说有名有姓的高手散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包圆儿了,且又有那欧阳志远家主兼国师这等绝顶高人臂助,此次这大陆武林啊,恐怕也都得要臣服于他了。我们这等小门小派,到底是咋个出路还是难说得很呢……”
“嘘——”年轻师弟脸色顿紧,右手食指急竖口前,作了个噤声姿势,接转头眼朝房门方向一阵猛瞧,少顷似见得无别动静,终渐减惶恐,收回视线来,压低声音接道:“小声点儿,师兄,这个事儿派里可不让乱传乱说啊,莫要叫别个师兄听了去,须防传到执法长老耳朵里!”
“哼!”蔡师兄面色不忿,鼻中沉哼了一声算是答应,“哗”地倒背过了身去,“唰”地拉过一条被子来蒙了头,瞧得是要直接睡起闷觉架势……
霍雨儿终见他们无话,乃收了神识,心道:“听得这一通话,倒是省下了我不少另再打问的气力。看来,这秦德利就住在前面的五集镇上,想是寻找不难。
“只是,这‘屠龙大会’……,名头却是特别,莫非,是与魔龙有甚关联不成?!”
隐感师父当时说的魔龙易寻之事,倒觉有些明白了他意之所指了,转遥遥望一下那莽山山门,又思忖道:“这莽山剑派虽出了秦德利这个恶人,但瞧来牵涉总还不多,也未对其再作庇护,且毕竟是父亲当年师门,闯将上去乱杀一气固然痛快,但终并不妥,不如……暂放过了吧。
“唯有这群獒兽,却是实在可恨,养之有干天和,须留不得!”
想至此,霍雨儿不再迟疑,一个拧身,越过院墙,就在那后院门前落了脚,随后,身上纹章运转,调取了半成精神力量,以之呈扇面形向犬舍直直推扫而去!
不一息间,只见圈中的六只獒兽全如飓风扫过的长草,疾急趴伏于地,惊得呜也呜不出声,如筛子般发抖之间一个个眼珠翻白,身下屎尿齐流,一时里一股刺鼻的骚臭之气四溢,显是都已吓得破了胆子,失魂落魄,想来也没有几天可活了。
一眼也不愿再多看,霍雨儿又是闪身飞跃出了围墙,之后几个纵掠,就消失在了去往镇子的路上。
待得有弟子听犬舍中声音不对,来查验时,只是见得几只犬在地上抽搐翻滚,不过在徒然挣命罢了……
天擦黑,五十里外的五集镇上有一家名叫“福来酒店”的店子,内里此时正颇为热闹,食客已然有了不少。
酒店在老街把头儿,不乏往来的人流车流,故而正值这晚饭时分,只见那许多路过的行商,并本地的酒客,就都汇到了这里。想来只须有一桌好菜、几坛老酒,边赏着这满天的大雪,整桌的客人即可享受这一晚的美好时光,如此还有谁去管那明日里有多少的烦恼事?
却说霍雨儿,于两刻前,即已是到了这镇里。
寻着了街里一间当铺,见其尚未打烊,便取出几粒随身特地带来的珍珠——乃是原本练功之时自海底随意所捡,当然,同时也捡得过些许好看的玉块,初只为调剂枯燥而信手拈来,后来自打见得师父所赠之玉简,即知这般天生之丽物尚还可有他用,遂皆留存下来,不想现实果是可以有用……话说回来,霍雨儿就去内中与柜台上,将珍珠当得了大大小小几块银子。
之后出得门来,却抬眼见得斜对面街上正有一处大宅,其门敞开着,一名门丁只在厅口处逡巡当值。
再看那门上方悬的以原木清漆为地的匾额,其色质簇新,正中乃赫然有先阴刻、后涂刷的——“秦宅”两个黑色大字。
霍雨儿一喜,恰见迎面有一垂首拢袖路人,身后背着鼓鼓包袱,正是取向着当铺这里行来,不脱恐是当客,便赶忙奔前两步迎上此人,客气开口道声“打扰”,后装作随意地顺口向其打听、求证对面宅院归属。
一问之下,那人点头呼卢,言道那果是秦某新居不假。
霍雨儿心继暗喜,道是得来全不费工夫,遂谢放过来人。然转眼瞧得天色,见倒尚未黑透,感觉不是最佳动手时节。且见得街上毕竟还有行人,可想纵是仅欲驻此做些先行查探之事,然综须伫立一阵,如此即显乍眼,固稍不妥……
正寻思间,却刚好瞥见不远处有这“福来酒店”,霍雨儿心思一动,不由有了主意,遂暂将一应急切念头按下,转移步向这酒店行去。
待踱进了店中,扑面即听受了各般伙计接力也似的呼喝迎声。霍雨儿微点一点头应了,眼瞧到一楼已显拥挤,遂于稍抖去头、肩之上残雪后,即寻楼梯再上到了二楼。
望见此间人头果尚稀疏,心中一喜,并更见靠窗朝向秦宅方向处正有三个小桌,暂空无人,更甚心慰,即走过去,专择那张偏于屋角最不显眼者落座了。
驻楼层小二极是晓事,此际已从旁数步疾走奔凑了上来。
霍雨儿自其手中取过菜谱,扫描一眼,随手就于其上胡乱指点了两道凉菜,并一壶酒。递还过菜谱,挥小二速去置办。
待自家全然坐好,背包已就取下,撂挂到了椅背,又不几息,见得那小二快步奔升上来了二楼,手上举着一只托盘,自家所点酒菜俱在其上,并杯、碗、碟、筷、手巾、牙线……等等齐全。
值其将一应在自家桌上搁放妥当,就快鞠一躬,告退了。
霍雨儿也是摆手应付过小二,自择了个舒适角度,以斜背处微靠了窗,随后又为稳妥计,乃将一路进店、上楼所见诸人情形,电般重新回放过脑际,如此经再次慎重确认,此间显无值得注意之高手,心间遂得笃定。
随取筷夹了点菜入口,霍雨儿就一边装得全如其他食客一般,浑然惬意地咀嚼品味菜肴,另一边则是聚精会神地驱动纹章,小心拢放出神识,将之拘成一束,在精控之下凌空伸出了窗口,再如一条长蛇一般横过十丈许的距离,直钻入那里的秦宅。随落地后,神识就散开成片,于试探之中逐渐地覆盖过整个宅院。
大略几息间扫描完一遍过后,霍雨儿已是心里有了数儿。
只见这宅内人们还在活动,有一个显五十左右年岁,样貌倒还残留些许媚姿,身着绫罗、怀抱暖手炉的妇人,在三个年轻貌美,亦同是衣饰精美,然打扮却是浓妆艳抹、妖里妖气,陡显轻佻的女郎陪同下,在正房的一间屋中正打着一桌牌九;又有一名二十八九岁样相的男人,身上一袭读书人喜穿的青衫,则在另侧的书房里来回地缓踱着步子,其眉目再熟悉不过,正是那前莽山门徒——秦德利无讹!只是此时他口边较当初已是多生了一圈胡须,却显出些成熟、沉稳。只见他此际正皱眉踟蹰,不知是在盘算着什么;不远拐角处的厨房里,有厨师、伙夫等两三人正在忙着做饭、炒菜、热酒;还有四个也显些姿色,但年齿仍甚青涩,头梳髻角的丫头,则在隔壁的灶间烧水。
后方宅院却也不小,深处乃有一花园,中有池塘,面上此际水光已然不显,却是被不迭落入的雪粒添得有了不少冰意。
池旁则有一间不小的暖阁,窗均敞开着,阁中四角处各燃有一只火盆,火光熊熊。地面正当中见得挖有一个丈许见方的池子,以表面平坦的青石埋地,围拢住了水池四边和池底,想必是那洗浴之所。池中现正有了一多半的清水,不住冒着袅袅的热气……
不久之后,霍雨儿将神识原路收回,心中不住冷笑。自见过秦德利这恶人,当日的那副恶毒面孔就自然浮上心头。牙关一时狠咬,恨不得立时就拧下了这个人头!
但好在毕竟还是忍住了,自是知道,在自家严密窥伺之下,秦某今日纵然插翅也是难逃,此际倒是不妨再稍耐心等待些许,并容空看看周边续相动向,以免生何尚未料知之不意。如此,想来便是再放这恶人多活上一刻,也不会损失什么……
就在霍雨儿自家一应施为、心内盘算期间,不知不觉地,这二楼层的酒客竟是在不住鱼贯涌入之下,甚为增多了起来,使这原本刚刚还冷清的四下,却转眼堪堪变得也如一楼一般,行将坐满。
坐定众人之间就见得你一言我一语,各桌的气氛,也是在由一楼增援而来的小二们左一声、右一声的报着桌名、菜名的吆喝声里,和“噔噔”急促的脚步声里,随着渐显丰满的酒菜的衬托,变得越来越活络了起来。
在一片片推杯换盏的热闹声之中,各桌的话题也随之展开——
霍雨儿不着痕迹地扫视过所有场中之人,仍未再见有何等具威胁之人,故续感游刃。因神识灵敏,如此于这两层楼内各桌之上言语,经试得知,只须稍稍注意,则立时就可似同亲坐于该桌之中一般,听得轻爽。
自此就随意地四边听听,倒是在这无可无不可的消磨时间里,竟意外地得到了几桩有用的讯息——
只听得一楼南首儿一桌客人说道:“……这‘屠龙大会’消息一出,现整个大陆都是震动起来。这忠王爷果是大手笔,借此次大会,显是将要与大陆武林做一番了断了。”
另一人立马接道:“嘿嘿,这名义上说有的门派私通海盗,损害渔民利益,要武林中结成组织,加强自律……话都说得冠冕堂皇,然背地里谁还不知,他这不过是找了个借口,要使这手也伸进武林里,将之一勺烩了,以便除去他日后行事的掣肘?!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好大的抱负!”
又一客人却插问道,一口的外地方言口音:“那他有什么事啊?武林又怎地掣肘他?”
方才起首说话之人快速斜睨问话之人一眼后,摇了摇头,于余人仍亦略作诧异之色时,略垂首低眉,压低住声音道:“吕老弟,我知道你是远乡人,可能是这事你还不清楚,但只消是在我们这关内十州的,还有人不知吗?
“说来当年,忠王爷父亲——乃就是鼎鼎有名的前‘殷伊太子’了!其忽传出消息——薨了,发丧时名为因病,实则谁还不知?不过是遭人下了什么……嗯,嘿嘿,这个,你也懂的。不然好端端头日里还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又才三十不到的年岁,怎么可能……
“而忠王爷是太子的唯一世子,杀父之仇不说,另个还有大的——之前明明眼瞅的江山,这转眼就成了仇人的,就与自家无干了,你说,他这口气能咽得下?
“眼下这渔家里忠王爷已收了天下近半的渔牌,暗里这钱庄、饭庄、船厂、矿山、盐场、酒庄……等等的股份也不知占了多少,他的财富多到吓人,听说已经跟得上大半个国库,你说,这么多钱,是用来干吗的?
“再者,渔家豁子早已是忠王爷坐的头把,各个世家哪个愿与他结怨?而官家那边,因为趟着先太子这层嫌疑,对忠王爷从来都是迁就怀柔,只要他不带兵杀上金銮殿,那就没个谁去找他的麻烦。反之,在他左拉右拢之下,现在也是已不知多少官员、多少带兵的将军拜到了他的门下,有人保守估测,至少有那六成不止。所以这大陆上,当下也就只有武林,还是在他手心以外了。
“想来这次屠龙大会之后,如果是忠王爷的人在会上占了上风,那么这天下,也就再无人能拦阻他了。等那最后气候已成之时,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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