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霍雨儿,自海怪入舱时起,兴奋头儿过后,她就知道自家头疼的时候就要到了。
“可哪里又能存身呢?”她轻轻跺着脚想道,少顷无计,不由又想:“难不成……还是要去向父亲自首?”至此浑身就一哆嗦,头皮一阵发麻。
那后果自是不想可知,铁定无疑的“挨骂、受罚、关黑屋”——自家熟悉的“套餐”三步曲,当然,实际上想来,自家一路上也就是在底舱那等同于“黑屋”的地方里过来的,将要所不同者,大致唯多出一个“挨骂”而已。但感觉那样实在是太掉份儿,想自家若要露面,那也得是等船回了港,再跳出来,跳到父亲面前,那时再看他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这般才可以。
霍雨儿一边转着心思,一边紧张地瞅着四周,想着可以不被人发现的地方……待她又一次无意识地瞄过中舱观望窗时,一个大胆到让她自己都惊讶的想法猛然冒了出来!
她一个机灵!然犹豫得不过半秒时间,立时就如脚下踩上了弹簧般一步蹿了出去,直奔向那三扇观察窗!
凑过去四处打量了又打量,霍雨儿心中盘算,赫然发现自家刚刚生得的这想法虽然疯狂,但不一定不能行!
她又反复看了看,眼里、心里比量好大小,心思一定,再不耽搁,双手摸出手套,与腕上袖口密合地套戴上了,颈上的封口绑带也再紧了紧,将连颈的皮质兜头与衣上兜帽都戴好了,一应妥当,就脚下使力地一个小跳,手臂直伸前合,臂内侧靠紧脸,朝准了正开着的中间那扇窗口正中,像跳水扎猛一般,一头扎了进去!
眨眼时间过后——
“谢天谢地!这窗口确是刚好能容下我!”她想。然她此时并未直穿窗口而出,而是肩头被窗口四圈轻微地阻滞,身形卡顿住了,不过她并不感觉意外,因着自家刚刚所料就正是这般。
随着身上卡稳,就不停留,肩头一下下地轻轻发力扭动,腰也摆动,三蹬两下地,不算费劲就一下下挤过了窗口。好在这女孩子身子瘦细,骨盆还没全长开,这下刚好就挤过去了,如此大半个身子即已进入了中舱。
手随向上边窗沿上摸,稍摸得了些凸起的可着力处,心道如此省事,即努力继续向前使力。
待胯骨也过来后,不及身上失衡扑前,霍雨儿使双手就向身下实地处双双稍稍一按,借个巧力,就使身体于仍向前扑中一个原地横向的急翻滚,如同小半招儿地蹚拳的“怪蟒翻身”,随即后脚踝处一勾窗沿,小腿、大腿先后一板,腰腹就借到了力,上身直向前上方扑去,双手成虎爪,一下就抠住了窗子上边缘的自家刚寻好的可着落处!
晃得两晃,稳住了身形后,腰腹再发力,把双腿全数抽入了中舱。身形垂落停稳,就一松双爪,向后稍一缩身,双爪随后随坠落间一下又换勾住窗口下沿,把身子整个贴着了舱壁,悬吊在了窗下……
就在她想着要进一步动作时,头顶上的中舱顶盖突然随着“吱咯吱咯”的响声,从中间闪开了一道缝儿,并紧接着向两边一点点地分开、扩大,水手的呼喝声也自传进来:“冰二十方!麻药五桶!”随后,就是如雨点儿般的大大小小的冰渣子像炒菜放盐一样泼刺刺地往下洒,同时几桶闻上去有点甜香味的液体也浇了下来……
霍雨儿知道,这时倒下的冰,是用来让海怪活得更久些,情绪上也更平静一些,麻药的作用当然就更不用解释,自是让它好好睡觉,中间还会再定时补加,让它一路睡到港。
她这边大气儿也不敢出,唯恐暴露了自己。好在水手们当是忙着向舱里下物料,没人有闲工夫往她这边看,而且为偷藏舱中,她特地穿的暗褐色外衣,加之内里水靠本身亦是深色,如此兜帽在头之下,整个人就如同一只蝙蝠、壁虎一般贴在舱壁上,与沾水后乌漆麻黑的舱壁浑然一体,纵有人真看过来,也难轻易识出。
好一会儿,总算东西都填加完了,顶盖就又“吱咯吱咯”地缓缓合上,舱里又恢复了一片漆黑。霍雨儿知道时机就在此时,因为她已听到,观察室门口有脚步声了!
她不再犹豫,牙一咬,心一横,松开手,身体贴着舱壁就直直滑落到了中舱的海水中,那“扑通”的一下入水声正好掩盖在中舱舱盖复盖合死的那声大响里。
一落水,她就感到了周边透骨地冷!身外全是冰糊,正是刚刚洒下的那些大小冰渣子混合了海水的结果。
头还没落进水中时,脚下就感到踩上了一个软中带硬,又有些打滑的坡面,她知道,这必是海怪的身体!如此她的身体则是只在稍有趔趄了一下后,就得到了支持,一下撑住了,倒省了头部浸入海水。
海怪一如所料,没什么反应,不知是原本就不会动了,还是冰和麻药也起了作用。
缓缓地稳了稳身体,霍雨儿接下来动作就尽量小心放轻,以免发出声响,因为头上方的脚步声显示,值守船员人就快到观察口了。
她不由向上仰望,随即就看见两片白光透过了观察窗口,在四处舱壁上映着乱晃,观察口上也被映得忽黑忽白。
一小会儿后,就见两根长长的竹竿各挑着一个大白纸灯笼从观察口伸了进来,给原本显得很黑很暗的中舱里,带来了些许惨白的光。霍雨儿猜想,可能是怕海怪会扑灭灯笼,所以要把它们挑得很高。不过由此一来,水面上就并不显亮,为她的潜伏多少是留出了一些方便。
但很快,她即感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就是……这身边的水实在是太冷了!她虽然准备周全,身上是穿的密封水靠,内里乃有细棉作为衬垫,但终究周围是冰,还是不免感到周身冰冷,以致时不时地就打起了寒战来。
借着光线,小心翼翼地躲着上方水手观察的目光,尽量借助阴影,霍雨儿一边咬牙抵抗着哆嗦,一边不断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眼睛四下寻望,以期找到一个适合容身的地方。她一边哆嗦着一边想:“这地方不要很冷,另也不要易被上面的水手看到……”虽多废话,然仿佛寄望于不住动脑也可增加身上热量,如此般使劲、详细地想着。
瞅来看去,终是苍天不负苦心人——还真让她发现了一个极好的去处!不过,这地方却是有些太过独特,有些很是特殊的危险和尴尬。这个地方不是别个——正就是海怪唯一浮在水面上的一只翅膀之下!
霍雨儿胆子也大,没什么顾忌,一瞬间就将可能的危险抛去了脑后,感到比起现时身上透骨的寒意来说,稍稍冒上一点风险也是很值得的,唯须担心者,却是自家接下来的动作莫要太大,如惊动了这个大家伙,让它把这只唯一的水上翅膀也沉到了水下去,那恐就让人欲哭无泪了。
不断地移动,等小心地挪到了海怪的那只离头部最近、正是露在水面上的翅膀旁边时,霍雨儿小心地伸手探前,试了试这翅膀的手感——感觉不错!都是没有覆盖鳞片的皮膜,挺滑溜,也没有扎人的倒刺……
于是,再稍移动,寻了个合适的角度,朝向了一片最大的开口空隙,脚下一打水,腰身一提,手向前伸,手指上稍稍加力,先按、后把了海怪身上一片鳞片的边缘一拉!借力就将大半个身子溜出了水面。再向前手脚并用连爬带扭,身体就一点点钻进了滑溜溜的海怪翅膀与体表之间,自家身形一点也无有外露!
到得了新处所,霍雨儿心中稍安,急促呼吸两下,略略缓过了身上的冰冷劲儿,同时庆幸着身周的海怪果然未有异动。
待得身上很快不觉寒冷了,即开始观望、感受四周,她发现这里有空气流通,呼吸丝毫无碍,而且,还挺暖和!至少,比冰水和空气里都要暖和。
若是想观察外面情况了,这里也方便,只要将头向外稍拱出一点儿即可。待不需要时,头一缩就好了。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帐篷、睡袋!
想来只要海怪保持着这个姿势,她很是肯定,有着绑在腰背处的剩余食水支撑,当然是要省着点儿用,自家就可以一直坚持到船回港!
就是气味稍稍有那么一点点儿腥,但比起原来底舱的臭来,却是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海怪白玉质地般宽大的鳞片上,摸起来也不完全冰冷,有一点点摸在宽厚海藻上的那种温暖触感,虽隔着薄薄的手套,也能清晰地感受得到。
累了许久的霍雨儿也是找到了避风港,放心地躺在了海怪的翅膀下,闭了眼,一会儿竟然就睡着了。
她记得临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睡觉好像从来是不打呼噜的吧?……”
就这么着,很多日子就飞快地过去。
霍雨儿待在“天然帐篷”中,听着上方观察岗水手间有一搭、没一搭的闲嗑牙,知道离西华港越来越近了。
等身上的干粮吃光,水袋喝干,离家便也只剩了一日航程,她高兴得几回想雀跃起来,因为感到这一趟,实在是——太、刺、激、了!
一路上船没遇太大的风浪,海怪也很争气地一直睡着,至少霍雨儿认为它是一直在睡的,无声无息,她甚至有点儿想不通,一个如此庞大的海怪,翻个身可能船就得抖上一抖的强大怪物,竟然可以如此安静,就跟自己的弟弟都有得一比了。
想到了弟弟,她忽然就觉得非常思念,暗想这下有快一个月没见了,也不知这小子会不会想念自己?素见这个傻弟弟吃喝不愁,人也呆乎乎地没什么头脑心肺,就是饭来会吃,衣来会穿,从来也不太问人什么,时间最多的时候就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瞅着窗外的树枝和叶子发楞,眼神多数时候是没有什么焦点……
每想到这些,她心头就有些许酸痛,因为想着毕竟是一母同时所生,在娘肚里就打了十个月的交道,彼此说不定多数时候还会赤条条地贴在一起的,当然,婴儿这样是没什么的……
胡思乱想着,霍雨儿知道家乡日近,自家也是近乡情怯,但比起外面的水手们来,自己这等还算是要含蓄许多,他们的言谈才叫热切。
她这回是真心理解了水手们所说的话——“快回家了,谁不想脚踏在实地上,不再担心下一个浪头把自家吞了?谁不想呆在亲人身边,或者哪怕是人多些的去处,热热闹闹地?那才是人该活的地方……”
可突然地——船上不知从哪里就传来了一声尖利的嘶喊:“海盗船!是海盗船!朝我们来了!”
“海盗?!”霍雨儿听得喊声心里一紧!旋想道:“——但海盗不是最近都得在离港两天以上的地方活动吗?这里离港只有一日,是有官船巡视的,哪股海盗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里乱晃?!”
但叫声真真切切,她绝不会怀疑水手判断的正确性,因为他们研究海盗,就如同老鼠研究猫一般准成。
“所有人手都在,不要惊慌!
“老侗——你快放炮仗,向官船求援!
“其余人以防万一各到战斗位置!老人儿带好新手,家伙事儿都在手边放了!
“下面一切问题都有我!要是不得以真得动手,就都听我号令!”这时,很及时地传来霍启云有力厚重的声音,声音震人耳鼓,之中显然已包含了内力。
似乎是众人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心也都跳回了腔子,刚刚四下里鼓噪起的喧哗声很快就低了下去,隐隐传有老侗应诺之声,与之后甚快地响起“腾通”的放花炮声。
但空气依旧紧张。
霍雨儿也想上去瞧一瞧是怎样的状况,但糟糕的是,这鬼地方下来容易,一跳就成,但上去就难了……四周是直上直下光溜溜的坚硬铸铁,让人抓不得、伤不得,无从下手。
“如果是父亲,好像他会一门‘壁虎游墙功’,据说是走江湖必学的实用功夫,真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缠着他学一下……”她忽而想道。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霍雨儿觉得时间是这么地难过漫长。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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