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日期定了之后,日子反而走得慢了。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我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行李。藤条箱子从床底拉出来的时候,箱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我拿湿布擦了一遍,竹篾的纹路在擦过之后重新亮了起来。书架上那些课本被一本一本拿下来摞好,放进了箱子底部。
那只杏干罐已经空了,我洗了洗晾干,用布包了塞进箱子的侧袋里。那片压平的杏树叶子还夹在笔记本的封皮里,我把它取出来,夹进了一本带来的空本子里,放在箱子最上面,和在县城买的几本书挤在一起。
离开学校那天天气晴好,阳光落在宿舍楼前面的空地上白晃晃的。我提着箱子下楼的时候经过收发室,往那些木格子里瞟了一眼——我的那一格是空的,没有信。上一封信已经收到了,弟弟说那几天天气回暖,院子里杏树的芽苞鼓了一些,父亲把车胎的气打足了。
车站在学校南门外的公交站台边上,乘公交车大约四十分钟能到。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路对面那排法桐树的枯枝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细长的影子。枝叶比上次信里提到时稀疏了一些。公交车来的时候我提着箱子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之后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街道、店铺、路灯、行道树——它们慢慢地被车速拉长成一道道模糊的色带,在玻璃外面流淌着。
火车上的时间比去程的时候过得快一些,因为路的另一端有确定的坐标在等着。我不再需要一张新的城市地图来定位自己,只需要顺着铁轨延伸的方向回到出发的位置。车厢里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昏黄,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灰绿色块,天边的云被最后一层日光染成了暗粉色。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站台上的人流比暑假少一些,冬夜的凉气从出站口灌进来,在脸颊上碰了一下就散开了。我跟着人流往外走,走过出站闸口,在站前广场的路灯底下停住。
父亲就站在路灯旁边。
那辆旧车支在旁边,车架上的绿胶带在灯光下泛着暗绿的光泽。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外套,站在灯光的边缘,没有往人群里迎,也没有举牌子。他只是站在那里,朝出站口的方向看着,目光在一张张经过的面孔上扫过去。他看见我的时候没有挥手,只是从路灯旁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更亮一些的光线里面。
我走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箱子,伸手接了过去。箱柄从他的手里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是凉的,在冬夜的风里站了有一阵子了。
"车胎打了气,"他说,"后座加了垫子。"
他把箱子在后座上绑好,侧过身让我坐上去。我坐上去的时候后座的触感比以前更软——母亲缝的那块旧棉垫换了一层新的棉花,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小截,腰背靠着箱子的边沿。父亲跨上车,蹬了两下稳住了车身,车轮开始在站前广场的砖面上滚动,碾过一道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后座软垫吸收了大部分的震动,只留下一点轻微的起伏顺着箱子的边框传过来。
出镇子之后,路灯变稀了。车轮下从水泥路面换成了柏油路面,又从柏油路面变成了沙土路。车灯的光束在前方的路面上投下一个椭圆形的亮区,边缘模糊,中心清晰。路两边是冬天的田野,黑黢黢的,偶尔闪过一间亮着灯的农舍,像黑纸上被戳了一个发光的洞。
父亲没有怎么说话。风从侧面吹过来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一下身,用肩膀挡住了一部分气流。车速不快,链条转动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夜路上格外清晰,和很多年前那些傍晚的节奏一样,像一个持续的、可辨识的节拍器。那个声音还在,只是现在我坐在后座上听着它,和从前坐在大梁上或跟在车后面走路时听到的,落在耳膜上的频率不同了。
老槐树的轮廓从路前面出现了。车灯的光扫过树干的表面,那些树皮的纹理在光线下显露了几秒,然后又暗下去。车轮转进了巷口,青砖地面在车轮下面发出细碎的颠簸响动。院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落在门槛前面的地上,像一张被小心铺开的灯纸。
父亲在院门口停下车,我下了车,站在门口推了一下门。门轴转动的声音熟悉,那声"吱——"在冬夜的空气里传出来。院子里的杏树站在月光底下,光秃的枝丫上空空的,但芽苞的凸起已经很密了,在月光里是深褐色的一粒一粒的,贴着枝条的表面排列整齐。
堂屋的门开着,光从里面流出来铺了一地。弟弟站在门框旁边,手里端着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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