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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一场雪

小说:

月光是旧年的雪

作者:

柿恩酥

分类:

古典言情

雪是半夜来的。

我睡着的时候什么也没听见。没有风声,没有雨响,整个村子安静得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肩膀下面,凉气贴上来,我迷迷糊糊地把被子拽回来又睡过去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屋子里比平时亮了一些——是一种白蒙蒙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的,不像日光那样带着暖调,是冷的、匀的、均匀地铺了一整面窗纸。

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院子白了。

杏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每一根细枝都被白色描了一圈边,像有人拿粉笔沿着树枝的轮廓画了一遍。青砖地也白了,砖缝里的那一道道沟被填平了,整个院子变成了一块完整的白色的平面,只有几片落叶从雪底下露出褐色的边角,像白纸上不小心洇出的墨点。空气中还有细小的白点在飘,不密的,稀稀落落的几片,慢慢地从灰白色的天上晃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杏树枝上、落在弟弟昨天忘了收进屋的小板凳上。

我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凉得缩了一下,然后光脚跑过去打开房门。

冷空气灌进来的时候我的鼻腔像被冰水冲了一下。我站在门口愣住了——雪还在下,一粒一粒的,小小的,落到地上就不见了,但积得厚的地方已经踩上去会留下一整个脚印。我跑出去,光脚踩在雪地上,脚心陷进雪里,冰凉冰凉的,那种冷是刺的、扎的、但又莫名地有点舒服,像是被很多细小的针尖在按摩。我跑了两步停下来低头看——脚趾在雪地上留下了五个圆圆的凹坑,脚跟是一个大坑,它们并在一起,像一个奇怪的图案印在白色的纸上。

“姐——”弟弟的声音从身后炸出来,他跑过来直接扑进雪地里,整个人趴下去,然后手脚并用地在雪里划拉,雪被他的身体压出一个完整的人形,像一个白色的影子印在地上。他的脸埋进雪里又抬起来,鼻尖上沾了一圈雪沫,像长了白胡子。他张嘴想喊,雪沫飘进嘴里,他愣了一下,然后舔了舔嘴唇:“凉的,没味。”

“本来就是凉的。”

“我以为甜的,”他说,“像白糖一样。”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雪在手里。雪松松的,在手心里一捏就缩成了一小团冰,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脚背上。我把它举到嘴边舔了一下——确实没有味道,只有一丝极淡的凉意滑过舌尖,像是尝到了空气本身的颜色。

祖母的房门推开了。她披着棉袄走出来,站在门槛上往院子里看了看。她看着雪落了一院子的样子,没有说话,但她嘴角微微地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了一句:

“月光落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月光落了,”她说,“你看,满院子都是。”

我低头看着脚下。雪白的、松松的、还在飘着的。落在我头发上、落在弟弟后颈上、落在院墙上、落在枯了的枣树枝上。它们从灰白色的天上飘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就那样静静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整个世界重新涂了一遍颜色。

月光落了,落成了雪。

祖母说的。她从来没有骗过我。

那一天弟弟在院子里疯了整整一个上午。他堆了一个雪人——圆圆的头,胖胖的身子,用两粒黑豆做眼睛,半截红辣椒做鼻子。雪人堆好之后他退后三步看了看,觉得不够高,又踮着脚往雪人头上扣了一个搪瓷盆当帽子。盆是漏的,底上有个眼,他扣上去之后雪水从那个眼里渗出来,顺着雪人的脸淌下去,像在流眼泪。

“它哭了。”弟弟说。

“它太冷了。”

“那给它穿衣服。”

弟弟跑进屋,翻出一件自己穿小了还没扔的旧背心,给雪人套上。背心短了一大截,只盖住了雪人的上半身,像一个穿着肚兜的胖娃娃。他退后几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不冷了。”

我站在旁边没有告诉他雪人本来就是冷的。他看着那个戴盆穿背心的雪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把雪人脚边那一圈踩实了的雪拍了拍,像是在给雪人整理裤脚。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认真的程度不亚于母亲给我缝裙子时捏那些褶子。在弟弟的眼里,雪人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它有冷有暖,它会哭它会冷,它需要一个盆帽子和一件背心。

那天上午我没有去上学——雪太大了,村路被盖住了,老师家的孩子来传话说停课一天。我坐在门槛上看弟弟和雪人玩,看他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扣在雪人头上,看他自己冻得耳朵通红还在原地跳着取暖。祖母在旁边烧了一壶姜茶,喊我们进去喝,弟弟说等一会儿,等他把雪人的手臂修好。

姜茶是热的,红糖放的比平时多一些,喝下去从胃里往外涌着一股暖意,把鼻子里的凉气全都赶走了。祖母给我倒了一碗,我双手捧着,手心贴着碗壁,被烫了一下又舍不得放下。姜的辣和糖的甜在嘴里混着,喝一口就得停一下等那股劲儿过去,然后喝第二口。

“奶奶,”我看着窗外还在飘的雪,“月光要落多久才能变成雪?”

这句话我第一次问她是七岁的时候,那是除夕夜里,她给我塞了一颗枣子。那时候她说“一辈子”。现在她又听见我问了。

她看了我一眼,端着自己的碗没有喝,碗里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来又散开,散开又升起来。她想了想,说:“这次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上次你问的是月光,”她指了指窗外,“现在你问的是雪。雪就是月光变的,它已经变完了。你再问它要落多久,它就告诉你——已经落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姜茶,深褐色的液面上浮着细碎的姜末,像被碾碎了的小太阳。我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里暖暖的,有东西在往下走,走到肚子的地方停住了,在那里安了一个小小的、热热的窝。

那天下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不亮,柔柔的、淡淡的,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弟弟的雪人在太阳底下开始慢慢缩水,先是帽檐上的雪化了,水滴顺着搪瓷盆的眼滴下来,滴在他给雪人穿的背心上,把背心洇湿了一小片。然后雪人的脸开始模糊了,鼻子歪了,眼睛掉了,慢慢地整个轮廓开始塌陷,像一个正在融化的梦。

弟弟站在旁边看。他没有哭,也没有急着上去修复,就那么站在离雪人一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小、变矮、变回一滩水渍。看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

“它回家了。”

“回哪了?”

“回天上了,”他指了指头顶,“雪化了就回天上了。明天再下的时候它又回来了。”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个道理。也许是祖母说的,也许是他自己想的。但他看着那个雪人融化的样子,眼睛里没有难过,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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